齐幼棠咽了咽口水,压低声音急切地劝道:“我不是替他们求情!这种人打死都活该,可你身上穿着军装呢,你是部队首长,为了这几个地痞流氓脏了手,万一真打出人命来,闹到派出所和军区去,影响的是你自己的前途,犯不着为了他们惹一身腥!”
她一口气说完,胸口因为紧张微微起伏,一双杏眼紧紧盯着贺朝柏,生怕他冲动之下不听劝。
贺朝柏垂眸看着她。
小姑娘仰着脸,满眼都是焦急,白净的额角还带着刚才跑出来的细汗,两只手把他的袖子抓得死紧。
原来不是心软护着外人,是怕他背处分。
贺朝柏心头那股暴戾的邪火,像是被一阵春风迎面吹过,奇异地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下来,顺势反手一捞,将自己的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,转而垂眸睨着她,眼底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。
“齐幼棠,你这么拦着我,是在担心我?”
他往她跟前凑了半寸,压低声音问:“心疼我了?”
齐幼棠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,耳根子腾地一下红了。
谁心疼他了!
她那是为了大局着想!要是他因为打架背了处分心情不好,回家拿她撒气,罚她写一万字检讨怎么办?
再说了,他要是倒霉了,谁在方至诚面前帮她瞒着“齐小棠”的事?
她纯粹是为了自保,怕惹上麻烦而已!
齐幼棠张了张嘴,下意识就想反驳他自作多情。
可话还没出口,她就对上了贺朝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。
男人虽然收了拳头,但脚底下还踩着那个黄毛的胸口呢,眉梢微挑,一副“你要是敢说句不中听的,我现在就继续动手”的架势。
齐幼棠到了嘴边的实话,硬生生拐了个弯咽了回去。
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
这时候跟一个正在气头上的活阎王唱反调,那纯粹是找死。
齐幼棠心一横,眼睫毛颤了颤,迎着他的视线,极其乖巧且用力地点了两下头。
“嗯,我就是担心你,怕你吃亏,也怕你手打疼了。”
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,听着格外真诚。
贺朝柏明知道她这会儿乖得反常,嘴里的话多半有水分,可看着她红着耳朵尖顺毛哄自己的模样,心里还是受用得不行。
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。
贺朝柏心情大好,抬起右手,宽大的手掌直接落在了齐幼棠的发顶上,顺着她乌黑柔顺的头发,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。
“算你还有点良心。”
他收回手,转过头重新看向地上那三个哼哼唧唧的混混时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,恢复了那副冷面阎王的骇人模样。
贺朝柏脚下稍微用力碾了一下。
“啊!饶命,同志饶命啊!”
黄毛痛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双手合十拼命求饶。
“我们有眼不识泰山,再也不敢了,您大人有大量,放我们一马吧!”
“听见我媳妇刚才说的话了吗?”
贺朝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。
“今天看在她替你们求情的份上,我留你们半条命。以后这胡同你们谁敢再踏进来半步,或者敢在外面乱嚼舌根找老太太的麻烦,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们把牢底坐穿。”
他抬起脚,冷喝一声:“滚!”
三个混混如蒙大赦,哪里还敢放半句狠话,互相搀扶着从泥地上爬起来,连掉在地上的鞋子都顾不上提,屁滚尿流地冲出院门,眨眼间就跑没了影。
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。
齐幼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赶紧转身去扶站在台阶上的奶奶。
“奶奶,流氓都跑了,您没事吧?刚才他们推您那一下,有没有摔着哪儿?”
齐奶奶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,拉着孙女的手上下打量。
“奶奶没事,一把老骨头皮糙肉厚的,倒是你这丫头,吓坏了吧?”
“我没事。”
齐幼棠摇摇头,视线落在地上一片狼藉的槐花上,顿时有些心疼。
院子前的老槐树长得高,奶奶年纪大了,腿脚不灵便,这些槐花肯定是老人家拿着长竹竿,仰着脖子一点一点勾下来,又一朵一朵择干净晾在竹匾里的。
刚才奶奶说,这是留着给她包饺子吃的,结果全被那几个混蛋踩进泥里了。
齐幼棠鼻尖发酸,走过去蹲下身,想去把竹匾扶起来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比她更快一步,直接伸过来,把翻倒在地的两个大竹匾稳稳提了起来。
贺朝柏挽着袖子,一句话没说,顺手拿起靠在墙根的扫帚和簸箕,动作利落地把地上沾了泥灰、踩烂的槐花全都扫进簸箕里,端出去倒在了胡同口的垃圾堆里。
接着,他又走回来,蹲在院子中间,把竹匾边缘还算干净、没沾到鞋印的一小捧槐花仔细挑拣出来,拢在一处,端端正正地摆回石凳上。
他个子高大,蹲在逼仄破旧的小院里干起活来,半点不显局促,反而透着股踏实利落的劲儿。
齐奶奶站在屋门口,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军官一进门就三拳两脚打跑了混混,这会儿又闷不吭声地帮着收拾院子,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感激,同时又有些犯嘀咕。
老太太拉了拉齐幼棠的袖子,往贺朝柏那边努了努嘴。
“棠棠啊,这位同志是谁啊?是你从知青点一块儿回来的朋友,还是你们公社的领导?人家大老远来一趟,还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,你怎么光让人家干活,也不招呼人家进屋坐坐?”
齐幼棠看着贺朝柏宽阔的背影,脚步顿在原地,脸颊隐隐有些发烫。
她跟贺朝柏领证这事,发生得太突然,她连封信都没来得及往老家寄。
这会儿奶奶当面问起来,让她怎么张嘴?
难道直接跟奶奶说,这个看起来比她大好几岁、气势吓人的部队首长,是她刚认识没几天就领了证的丈夫?
这也太荒唐了,奶奶肯定会被吓坏的!
齐幼棠手指绞着衣角,眼神闪烁,吞吞吐吐地不知道该怎么介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