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出法院那条街,雨又下起来了。
“陈国栋。”许青禾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“你怎么查到的?”
“当年鉴定所的档案,签字人一栏。”陆见深说,“退休人员名单里有他,社保记录显示他还住原来的地址。”
“你查了多久?”
“从你把那张纸拿走那天起。”
她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早就怀疑报告有问题。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他说,“是确认。”
“什么时候确认的?”
“你说你父亲指甲缝里有灰的那天晚上。”他说,“一个法医不会漏掉这个。除非他不想写。”
车在红灯前停下。雨刷摆了两下。
“去城西。”她说。
“今天太晚了。”
“现在才四点。”
“许青禾。”
“陆见深,”她看着他,“你答应过我,下次替我决定之前,先问我一句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打了转向灯,“城西。”
陈国栋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,六层楼,没有电梯。
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自行车,声控灯坏了一半,走两步才亮一下。墙皮脱落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
四楼,左手边。
许青禾站在门口,抬手敲了三下。
里面有动静,拖鞋擦地的声音,很慢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老人站在门后,七十多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,脚上是棉拖鞋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背有点驼,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杯。
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找谁?”
“陈老师。”她说,“我叫许青禾。许明远的女儿。”
老人的手抖了一下,搪瓷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,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
“我能进去吗?”
他站了很久,最后把门让开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
窗台上放着一个鸟笼,里面一只画眉,正在跳。桌上摊着报纸、一副老花镜、几盒降压药。
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,是很多年前一个什么班的合影,底下印着“全省法医培训班”。
陈国栋把搪瓷杯放在桌上,坐进藤椅里,没有让她坐。
“你父亲的事,”他说,“过去很多年了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陈老师,”她站在他面前,“我父亲的尸检报告,是您签的字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报告上写,‘高坠致颅脑损伤死亡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报告里没有提,他指甲缝里的灰。”
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,慢慢地攥紧。
“你父亲是从楼顶摔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当场死亡。”
“不是。”许青禾说,“他落地之后,还抓过地。”
屋子里静下来。鸟笼里的画眉叫了一声。
陈国栋低着头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您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没写?”
老人抬起头,眼睛浑浊,但很亮。
“因为有人打了招呼。”
“谁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陈老师,”许青禾往前走了半步,“我今年二十六岁。我十六岁没了父亲,十七岁没了母亲。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活了十年。我学这个,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这里问您这句话。”
老人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父亲那台手术,”他说,“死的是个什么人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脑动脉瘤。”
“他姓宋。”
许青禾愣了一下。
“宋氏那个宋?”
“宋启明的哥哥。”陈国栋说,“当年宋氏刚跟陆氏合作,那批夹子是他们供的。手术出事,总得有人担。”
“所以我父亲担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他的死呢?”她问,“也是‘总得有人担’?”
老人闭上眼睛。
“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,有人给我打了电话。”他说,“让我把报告写干净点。就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谁打的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了,我孙子……”他停住了,摆摆手,“算了。我这把年纪,说了也没人信。”
许青禾看着他。
她忽然发现,这个老人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坏。他只是一个在某个晚上接了电话、然后低头的普通人。他低头之后,活了十七年,养了一只鸟,每天吃降压药,墙上还挂着那张培训班的合影。
“您留着底稿吗?”她问。
老人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您做了一辈子法医。”她说,“您不会只写一份。”
陈国栋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蹲下去,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。
盒子很旧,锁已经锈了。他用钥匙打开,里面是一叠牛皮纸袋,用橡皮筋捆着。
他翻了很久,抽出一个。
“二〇一〇年,十月。”他说,“许明远。”
许青禾接过纸袋,手在抖。
她打开。
里面是几页手写的记录,纸已经发黄,字迹是蓝黑墨水。
她一页一页看。
看到第三页时,停住了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双手指甲缝内检出灰白色粉末,送检成分为墙面涂料及水泥。双手掌侧可见擦划伤,生活反应明显。”
生活反应明显。
这四个字,意味着他落地之后,还活着。
还挣扎过。
她站在那间堆满旧物的屋子里,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退。
十七年。
她一直以为,父亲是羞愧自杀。
她一直以为,他是从楼顶跳下去的。
“陈老师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是被人推下去的吗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下头,用手掌盖住了眼睛。
下楼的时候,她的腿是软的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,灭一下。她扶着墙,一级一级往下走,走到二楼时,停下来,靠着墙站了很久。
外面在下雨。
她推开单元门,看见那辆车还停在原地。
她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车里很暖。
她没有说话。
陆见深也没有问。他只是把暖风开大了一点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。
“我爸不是自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落地之后还活着,还抓过地。”她说,“有人把这一条从报告里擦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转过头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怀疑。”他说,“今天才确定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我没有证据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让你抱着一个怀疑,再过一年。”
她看着他。
雨打在车窗上,一道一道。
“陆见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翻这个案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这次,”她说,“你别替我决定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她没有回出租屋。
她去了鉴定所,把那几页底稿复印了三份,一份锁进柜子,一份放进包里,一份寄给了老周。
做完这些,她坐在解剖间外面的长椅上,看着走廊尽头的灯。
凌晨三点,她给陆见深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陈国栋说,那天晚上有人给他打了电话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天晚上,”他回,“我父亲也在城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