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稿拿到后的第三天,下午四点。老小区,四楼。她带了律师,陆见深在楼下车里等。
为什么是第三天:她急,但律师要准备授权材料;这三天也足够让“那个电话”打到陈国栋家里。楼道灯还是坏的。她敲门,里面有拖鞋声,很慢。门开了一条缝,老人看见她,又看见她身后提着公文包的律师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“陈老师,这位是赵律师。我们想请您补一份书面说明。”
老人没说话,手扶在门框上。
“就十分钟。”
“我不舒服。”他说,“改天吧。”
门关上了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走。
“陈老师,我不是来逼您的。我只是想问一句——您当年签字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那个女孩会长大,会来找您?”
门里没有声音。鸟笼里的画眉叫了一声。
“我十六岁那年,站在太平间里,问法医我爸疼不疼。那个法医说,不疼。”她说,“后来我知道,他骗我。但我不恨他。因为我知道,他可能是想让我好受一点。”
“可您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您不是想让我好受。您是让别人不好受。”
门里还是没有声音。她坐在楼梯上等。律师劝她走,她说再等等。
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灭了又亮。她听见门里有脚步声,来回走了几次,停在门后,又走开。
两个小时后,门开了一条缝。
老人递出一个信封。
“我记错了。”他说,“那份材料不是我写的。”她接过信封,抽出里面的纸。上面是一行字,字迹和底稿一样:
“本人年事已高,记忆有误,此前所述及所持材料均不作数。”
她看着那张纸,手在抖。
“陈老师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“您没记错。”她说,“您只是怕。”
门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孙子今年高考。”老人说。
这句话一出来,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因为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,也没有人替她挡过。她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包里。
“陈老师,”她隔着门说,“这张纸,我收下了。”
“它也是证据。”
门里没有回应。她转身下楼。
走到二楼时,她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,然后是锁舌转动的声音,转了两下。她下楼,上车,把那张纸放在仪表台上。
陆见深看了一眼,说:“我可以用别的办法。”
她下楼,上车,把纸放在仪表台上。
陆见深看了一眼:“他改口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他记错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他连日期都没写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想骗我。他是想让我别再来了。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他为什么改口?”他问。
“他说他孙子今年高考。”
陆见深没说话。
她看着窗外,很久,才开口:
“我那年也高考。”
“我爸是十月没的。第二年六月,我进考场。考数学那天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太阳很大,我一直在想,他要是还在,会不会在考场外面等我。”
“后来我没考上。差二十分。”她说,“我妈那时候已经病了。我填志愿,只填了一个——司法鉴定技术,大专。因为那个学校在本市,我能每天回家。”
“所以我这辈子,就只能做助理。”
她说完这句,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车窗外的路灯光看了看。
“他孙子要高考。”她说,“我那年也高考。可那时候,没有人替我挡一下。”她坐在车里,忽然说:
“人会改口。”
“物不会。”
然后她开始列清单——像法医写记录那样,一条一条:
当年的出警记录、现场勘查笔录、现场照片
殡仪馆的接运单、火化记录
楼顶的栏杆、天台门锁(如果还在)
陈国栋底稿的纸张和墨水,做形成时间鉴定
陆敬山当晚的行程
“陈国栋这条线,断了。”她说,“但他递出来的这张纸,说明有人比我们快。”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那个人还活着。”她说,“而且他怕。”
她列完清单,陆见深说:“现场照片,我有办法调。”
她问:“什么办法?”
“我父亲当年的案卷,警方调过。”他说,“同一批人办的案,同一批照片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早就想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我想看看,”他说,“你会不会自己想到。”
她笑了一下,很冷。
“陆见深,你还是没学会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
“下次,”她说,“直接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