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打包完饭菜上车，宋昕妍总算反应过来：“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叫我陪你去见秦牧之？”

在她气势逼人的视线下，许听晚低声道：“是，但不全是。”

宋昕妍：“……”

秦牧之跟张鑫兴是最铁的哥们。他人在美国那阵子，国内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全靠秦牧之替他收拾；如今他回来了，秦牧之便顺理成章留在霍氏。

许听晚为自己辩解：“我认下刚才的话夹带私货，但热暴力真的是个不错的法子，男人嘛多多少少都有点贱的，你越黏着他他越烦，受不了自然就愿意放过你啦。”

迎着她那双恳切的眼睛，宋昕妍随口搪塞：“好好好，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。”

她低下头，目光落在手边那个饭盒上。

虽然刚才许听晚分析这么多，但宋昕妍很清楚，她和张鑫兴的婚姻不是说结束就能结束的关系。

两人结婚匆忙，但婚前协议写的可是毫不含糊，光婚后财产分割的内容整整占了好几页纸。

宋昕妍看到的时候也没多意外，情理之中的事，商业结亲自然要把各自的利益分的清清楚楚。

她一个女大学生哪来的财产，她自己半毛钱都没有，之前都是爸妈给她生活费，分割的自然是张鑫兴的资产。

不得不说，涉及利益，资本家可谓是冷酷到无情。

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：一旦离婚，宋昕妍一分钱都拿不走；张鑫兴要是再狠一点，连宋家收下的几十亿“彩礼”都得原样吐出来。

所以，除非万不得已，宋昕妍是不会跟他办离婚的。

不然离婚后她爸妈不要她，她要去睡漏雨的桥洞吗？

思绪正乱飘着，“快看快看！”，许听晚陡然惊呼了声

顺着她的视线，宋昕妍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。

是一张微博长截图。

【霍氏集团V：张鑫兴先生已从欧美区返回国内。为契合公司战略发展之需，经股东大会表决通过，现聘任其出任霍氏集团总裁一职，集团各项业务均由其统管。】

底下的评论五花八门——

【这是太子登基的诏书？】

【不不不，是太子夺权的诏书。】

【谁不知道霍家父子俩内斗。】

【爹终究没干过儿子，啧啧啧。】

许听晚摇头感慨：“我收回刚才劝你离婚的话，霍氏集团总裁夫人的名号还是很吸引人的，至少以后你能在景城横着走。”

许家和宋家都算豪门没错，可豪门跟豪门，也是分高下的。

在景城，霍家称得上百年望族，霍氏集团更是本地数一数二的龙头。夸张些讲，张鑫兴便是豪门里的豪门、贵胄中的贵胄。

嫁给他真真的是迈上金字塔的最顶端。

宋昕妍早已收回视线，视线落在保温盒上，听到许听晚这么说，顺势道：“那我就不去了。”

两口子又没多恩爱，她犯得着巴巴地给他送饭？

不请自来，多难堪。

“那不行，来都来了。”，许听晚忙着道

“虽然霍总出轨的概率和我拿奥斯卡影后差不多，但你要知道，他的存在足以让很多人抛弃三观和道德也要前赴后继。”

不得不说，许听晚有时候说起道理来，还是很有说服力的。

宋昕妍最后打消回去的念头。

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，心底涌出难以言喻的感觉。

在张鑫兴面前，她的情绪似乎永远不受控。

静下心琢磨琢磨，他待她的那份态度，其实再寻常不过。

她只是他由于意外娶回家的太太，两人本来就没半点感情，他对她不够体贴也是正常现象。

她总不能要求他对她百依百顺吧。

可说不清为什么，在他面前她总是会变成那副蛮横无理的样子。她在她爸妈面前都没那么理所应当。

小时候张鑫兴住在霍爷爷家，霍家老宅离宋家不远。他每次放假从学校回来，宋昕妍都要缠着他讨礼物。

霍爷爷很喜欢她，应该是看在霍爷爷的面子上，张鑫兴每次都会给她准备礼物，倘若礼物不合宋昕妍的心意，她还会央着他陪她去商场买。

他总是顺着她的。

打小，他还没回绝过她什么请求。

哪怕她说要结婚，他也没迟疑就带她去领证。

以至于在宋昕妍的概念里。他顺着她是件很正常的事。

只是昨晚他的那番话让宋昕妍陡然意识到，她过于理所应当。他没有非要顺从她的理由，以前只是看在霍爷爷的面子上而已。

宋昕妍低着脑袋，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茫然。

他对她好，有各种原因。

只不过，与她这个人本身并无干系。

-

车子抵达霍氏集团。

秦牧之的办公室在楼下，所以许听晚没陪她一起上楼。

宋昕妍以前来过霍氏，前台小姐们都认识她，没人敢拦着她。

偏偏总裁秘书办刚换了“朝代”，没人认得她。见她从总裁专用电梯里出来，一屋子人的脸上不约而同浮出惊讶。

在他们看过来的时候，宋昕妍也望着他们。

四男三女，约莫三十岁左右，看上去格外干练精英。

宋昕妍把目光收回来，踩着细高跟直冲总裁办公室。

一个女秘书忙着挡在她跟前，态度还算恭敬：“这位小姐，请问您找谁？”

“这不是张鑫兴的办公间吗？我看这上面写着总裁办公间来着，还是说你们总裁需要跟别人共用一个办公间？”，宋昕妍撩起嘴角

那个女秘书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。

虽然她手里拎着食盒，但长相太有攻击性，说起话来也很不客气，看着很像是来找总裁麻烦的。

女秘书皱了拧眉：“小姐，是这样的，我们没有收到您的预约，刚刚前台也没有打电话过来，霍总的规矩是，没有预约不能进他的办公间。”

宋昕妍又不是明星，秘书不认识她很正常。

但看整个秘书办的神色，分明没人知道张鑫兴结了婚，见有女人过来找他也是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。

和张鑫兴认识这么久，宋昕妍对他也算有一定的了解。

张鑫兴对女人的兴趣，和她对学习工作的兴趣差不多，约等于毫无兴趣。

在他看来，谈一段新感情要搭进去太多时间和精力，他从来没那份耐心。

认识他这么多年，也没听说过他跟谁有点黏腻关系。

洁身自好这点值得表扬，但他竟没告诉下属他是已婚男，还在女秘书面前保持单身人设有何用意？

虽然没有公开昭告天下的必要，但宋昕妍也没有隐婚的打算，可是对着女秘书探究且略带鄙夷的视线，那句“我是你们的总裁夫人”当下说不出口。

有种上赶着...自证身份的难堪。

拎着保温盒的手指收紧，宋昕妍脑子里闪过离开的念头，不过很快被理智击败——这么灰溜溜地跑回去自己躲起来悄悄憋屈向来不是她的作风。

凭什么她大老远跑来给他送饭还要被他秘书室的人看不起？

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心里不痛快？

念及此，宋昕妍刚要自爆身份，还没来得及出声，身后的总裁专用电梯陡然打开。

宋昕妍转过身，看向那个从里头走出来的女人。

那女人蹬着细高跟，一身墨蓝衬衣衬得干练利落，嗓音爽利里还带着几分女人特有的温软：“宋大小姐，霍总这会儿正忙着呢，您不如自个儿打个电话问问，别难为我们这些打工的啦？”

-

一朝天子一朝臣，股东会后，霍氏集团迎来内部大洗牌。

公司里有几个资历很老的股东仗着年轻时和傅老先生关系不错，做了不少年的米虫，碍着爷爷的面子，张鑫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一直没动这些叔伯。

光影在地面缓慢地挪动。

偏偏有些人，不管着点就顺着杆子往上爬，光吸血已经喂不饱了，还想在集团里塞自己的人。

米虫养着也就养着了，可一旦成了蛀虫，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。

截止今天——

霍氏集团数十位高层集体提前退休，接二连三到总裁办公间讨要说法，但都被黑衣保镖无情赶走。

最后决定采取怀柔战术，派遣“米虫代表”商亦翔，找张鑫兴当面洽谈。

商亦翔的体态很符合中年男人的特征，啤酒肚加秃顶，眼底透着市侩的精明和肮脏。

“霍总，您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
商亦翔是傅老先生至交的儿子，两家私下走得也近，所以他说话比旁人更有底气，分量也更足。

他望向对面的年轻男人。

宽敞的办公室里，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一身笔挺西服，腕间那枚钻石袖扣泛着银白冷光，同屋里冷色调的装潢融在一处，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逼人气势。

商亦翔眯着眼，眸光略冷：“当年霍老爷子投资失败搞得公司差点破产，要不是我父亲连家底子都摸出来给他救急，霍氏集团怎么可能起死回生？”

越说他音量越高：“这江山可是当年我父亲陪他打下来的，现在你连通知都没通知就把我们开除，霍总这么做是不是太寒人心？”

“商叔，”张鑫兴往后倚了倚椅背，语气温和，“早些退休回去享清福，岂不美哉？”稍作停顿，他轻轻一笑，“又或者，商叔更舍不得里头那套生态环境？”

商亦翔面色刹那煞白，满肚子的话咽在喉咙里。

张鑫兴指骨敲了下桌面，何文谦忙着把材料递给商亦翔。

看着商亦翔的面色越来越白，“商叔，这里面哪件事儿真追究起来，都够您在监狱里待上几年。”，张鑫兴不紧不慢道

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，商亦翔当然识趣，眼看事情再无回旋余地，也就不再白费力气，忍着气把头低了下去。

“还要烦请商叔把话和其他几位叔伯说清楚，公司的保镖有正经事要做，没有时间和精力赶苍蝇。”，张鑫兴淡笑

商亦翔唇瓣都在发颤，活了半辈子从没被人这番羞辱，还是比自己小两轮的年轻人，就像被人当众啪啪打脸。

但他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咬紧牙关：“我清楚，霍总。”

出门的时候，何文谦分明感到章总像是苍老许多。

门一关，张鑫兴松了松领带，正要开始办公，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。

指端微触，电话接通。

没等他出声，话筒响起女人的声音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我在你办公间门外。”

话音刚落，通话便被掐断。

宋昕妍把手机收起来，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她对面的女人。

不知道是不是宋昕妍的错觉，总感到她望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似有若无的轻视。

能坐总裁的专属电梯，上来就不客气地定性她在为难人。

宋昕妍从没立过平易近人的人设，但也不会随随便便欺负人。这个女人上来就给她定性，说她在为难女秘书，轻而易举地制造阶级对立。

一见她来了，女秘书脸上明显松了口气，那神情里满是信赖与倚靠。

简璐笑着问：“宋小姐，霍总应下见您吗？”

宋昕妍抿着嘴唇刚要开口，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，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迈开长腿朝她走来。

他身上只穿着白衬衣，明亮的光线落在他身上，光影绰约，衬的他更加冷淡疏离。

攥着手机的手指不由收紧，宋昕妍立在原地纹丝不动，只等他自己过来。

秘书室一下子安静了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两人身上。

秘书们恭敬道：“霍总。”

宋昕妍突然出现，张鑫兴倒没太惊讶，只是瞧见她手里拎着的保温盒，眉梢微微一挑：“给我送饭来了？”

宋昕妍淡淡地嗯了声。

张鑫兴接过饭盒，看她还杵在原地不动，便腾出一只手握住她，带着她往办公室里走。

动作娴熟自然，看不出任何演戏的成分。

起初不过是见她站着不动，才伸手去牵。可握住的那一瞬张鑫兴才发觉，她的手竟那样小巧绵软，掌心发烫，手背滑腻，触感好得出奇。

握着她的那只手，力道不知不觉又重了几分。

宋昕妍不解地望着他——

这么用力捏她的手做什么？

她想把手抽出来，但张鑫兴像是提前预料到她的动作，握着她手的力道更大。

宋昕妍挣扎几次察觉没用，末了还是撒手，临让步前不忘瞪他一眼。

看着两人无声的互动，简璐的目光暗了暗。

男人一身白衬衫熨得笔挺，气度高傲冷清，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淡。

他旁边的女孩穿着白T恤配浅蓝牛仔短裤，一双笔直的细腿露在外面，头发随便扎成低马尾，额前散着几缕碎发，干净又乖巧，看着像个高中生。

自然，宋昕妍确实比高中生大不了几岁。

他们的风格截然不同，但可能是两人靠的太近的缘故，莫名有种异样的协调感。

大家的目光都盯在两人握紧的手上，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微妙。

门一关上，秘书们就忍不住八卦起来，压着嗓子问：“周特助，刚才那位是谁呀？”

这些秘书都是张鑫兴在美国用顺手的人，谁不了解老板的脾气——在那样花花世界的地方，他身边愣是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出现过。

想方设法要跟他扯上关系的女人一抓一大把，靠着家里门第来套近乎的也不在少数。所以瞧见宋昕妍拎着保温盒走来，又是那副娇纵明艳的模样，便认定她是哪户想讨好霍总的千金。

秘书们自然按照以前的流程处理。

可这一位……瞧着跟从前那些都不太一样。

何文谦前脚还在忙手头的活儿，不过眨眼工夫没看住，竟闹出一场堪比山崩地裂的滔天大祸！

想也不用想，秘书指定是用以前的方法打发宋大小姐，肯定没给她好面色看。

别说他们了，就连霍总本人，也从没驳过宋大小姐的面子。

宋大小姐丢了面子心里不痛快，霍总跟着也高兴不起来，最后倒霉遭罪的，还不是他这个首席特助？

运气真是背到家了，躺着都能挨枪子儿。

何文谦轻咳了声，严肃道：“那位是咱们的总裁夫人。”

女秘书捂着嘴惊呼：“那我刚刚岂不是在顶撞总裁夫人？”

看着女秘书那副“被霍氏集团辞退以后还能去干什么”的神色，何文谦当下感到感同身受。

“这么跟你们说吧，得罪霍总，大不了卷铺盖走人；可得罪了宋大小姐——”他提醒道。

顿了一瞬，他望向旁边站着的简璐，意有所指道：“要是她心绪好可能就是丢饭碗这么简单，如果倒霉遇到她心绪不好，你这辈子都别想在景城混了。”

女秘书苦不堪言：“她...她有这么重要？”

何文谦扶了扶镜框：“一句话就能让霍总娶她，你说重不重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