丞相夫人住如意居,姜眠眠到时,正房门口两个婆子一人拿了把掸子,二话不说就上来扫她裙摆沾着的雪。
手劲儿不轻,几次都抽着她的脚踝,生疼。
桃衣也被打疼了,又不敢说,委屈得眼泪打转。
姜眠眠也委屈,但是这一世她不会再闹了,不会再让自己成为别人口中的疯子。
雪掸完,婆子冷着脸将厚重棉门帘一掀,暖香裹着炭火热气扑面而来。
“二姑娘,请吧!”
姜眠眠看了说话的婆子一眼,她记得这个人。
葛妈妈。
前世沈家出事,她回丞相府求助,被拒在门外。
就是这位葛妈妈见了她,跟她说想要获得帮助,除非跟沈清晏和离。
哦不对!
姜眠眠仔细想了想,当时说的好像不是和离就能帮沈家,而是说除非和离,否则她不能再回丞相府。
那时候她伤心极了,跟沈清晏和离就跟要她的命一样。
然而此一时彼一时,现如今就是求着她嫁给沈清晏,她也是不会嫁的。
姜眠眠抬步进去,丞相夫人坐在暖阁里,身上缠着正在撒娇的姜嘉和。
好像在说沈清晏的事。
年近四十的丞相夫人陶氏保养得宜,不胖不瘦,轮廓端正。
虽上了些年纪,但年轻时姣好的容貌依旧保留了七分。
笑时侧颜美好,连姜眠眠都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其实她长得很像丞相夫人,只是因为并不被喜爱,所以没人承认这一点。
姜眠眠到时,正听到丞相夫人捏着姜嘉和的脸,温声细语地说:“她胡闹是她的事,家里从来也没放在心上。沈大学士那样的人,岂是她能配得上的?”
有丫鬟附耳低语,丞相夫人扭过头,便看到了已经在行礼的姜眠眠。
适才的话并没有让她觉得有何不妥,姜眠眠听到与否她都不在意。
对着姜嘉和时展露出来的温柔与慈爱,半点都不肯分给姜眠眠。
但也没有表露出有多不喜,只是目光落过来时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打量一个寻常晚辈。
倒是姜嘉和发出了“哼”的一声,十分不屑。
姜眠眠对此没什么反应,行完了礼就在原地规规矩矩站着,目光倒是迎了过去,跟丞相夫人对视了一眼。
母亲跟记忆中并无太大区别,又或者有些区别她也不是很能看得出来。
因为前世成婚之后,她就并不常见这位丞相夫人了。
哪怕逢年过节回家,只要沈清晏不来,丞相夫人通常都不见她。
就连最后她和离回了娘家,重病在榻,丞相夫人也不曾看过她一次。
所以记忆中的母亲一直都停留在成婚之前的模样。
就是到义工过了五年,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陌生了。
有下人示意她坐,姜眠眠轻轻点头,走了过去。
从站的地方到坐着的椅子,不过走了五步,丞相夫人微微蹙眉,觉得好生奇怪。
印象中这个二女儿一向是没规矩的,因为从小疏于培养,也没安排过人指导礼仪。
再加上姜眠眠成天往外跑,跟个野孩子似的东家玩到西家。
所以在旁人眼里,这位二姑娘站没站相坐没坐相,连走路都不似姜时宜跟姜嘉和那般端正,行行处处都是笑话。
但眼下姜眠眠走着的这几步,却正经得好像被姜时宜附了身,包括坐下之后双手叠放在身前,竟是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错处来。
真是见了鬼了。
姜眠眠察觉出丞相夫人在端详她,但她也不说话,就坐在那里大大方言地由着人看。
可丞相夫人看了几眼后就没什么心思了,因为姜眠眠裹了太多层衣裳,脸色也不好,整个人没什么精神的样子,看着就让她生厌。
于是别开眼去,不喜之色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。
对这个女儿,她自始至终都是没有半分疼爱的。
哪怕现在病成这样,她也没有丝毫关切之意。
要不是礼国公府重视了,她连问都不愿过问一句。
一想到礼国公府,丞相夫人的目光不得不再扫了过去,不咸不淡地问道:“可好些了?”
姜眠眠半颔首,“多谢母亲关心,女儿没太好。”
丞相夫人:“?”
瞬间失笑。
亏她刚还以为这个女儿开始懂得规矩了,知道好好走路了。
没想到才一句话就又露了本性。
没太好?
是想多得她几句关怀吗?
她哪来的心思关怀。
“不知母亲叫女儿过来有何急事?”姜眠眠又说话了,语气清清淡淡的,一点也不似前世那般争宠与巴结,倒是有些像沈清晏,嘴上叫着母亲,话里却将人推出去千里之外。
姜眠眠想,到底是一起生活了五年,多少还是沾染上了一些那人的习性。
丞相夫人也气,她还没说什么,姜眠眠倒是先质问起来了?
“无事就不能唤你?”她怒问姜眠眠,“你也知我是你的母亲,无事我就不能唤你过来?”
姜眠眠浅笑摇头,“没有,母亲何时唤女儿都是应该的。半夜也应该,女儿病着时也应该。”
丞相夫人更气了。
她听明白了,这是在怪她。
因为她从前真的干过半夜把姜眠眠叫过来给她按头的事。
可姜眠眠哪来的胆子?
“简直放肆!”她咬了牙,手中茶盏险些飞出去,关键时刻被葛妈妈给按住了。
姜眠眠觉得很有意思,前世疯子一般说几句就破防的人明明是她。
如今她不在意了,丞相夫人倒是破防了?
果然,谁先在意谁就输。
这一世她不想再输。
“母亲别这样。”她开始劝导丞相夫人,“女儿不懂事,若是说错了话也请母亲别同女儿一般见识。这么多人看着呢!传出去会失了母亲的体面,也好说不好听。”
“母亲有什么火气不妨压一压,别叫人瞧了笑话。”
丞相夫人被架在了那里,气也不是,不气也不是。
倒是姜嘉和忍不住叫了起来:“姜眠眠你有病吧?”
姜眠眠轻叹,“是病着呢!”
葛妈妈扯了姜嘉和一把,示意她别再说了。
姜眠眠越是一口一句地说自己病着,越是在点她们不该在这种时候吃饱了撑的叫她过来。
“待会儿叫大夫给你瞧瞧。”丞相夫人已经调整好情绪,终于可以稳稳当当说话了。
话题也终于被想了起来:“明日若是好了,记得去礼国公府道个谢,再送份回礼。到时候让嘉和陪你一起去。”
姜眠眠不解:“为何要让三妹妹一起去?”
丞相夫人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嫌弃:“你难不成还想自己去?”
不然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