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的沈清晏也才六岁,但性子这种东西,三岁看到老。
他打小就不是那种好说话的孩子,见谁都规矩有礼,但就是因为太有礼,所以哪怕是他笑若春风,春风亦将人拒到了千里之外。
但对一个三岁的孩子,沈清晏很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候是收敛了些的。
他甚至还特地调整了面部表情和说话的语调,十分温和地问她是谁家的孩子,为什么坐在这里。
结果那小胖墩仰头看他,立即就不哭了,死抱着他的大腿不撒手,问他是不是神仙哥哥。
沈清晏其实十岁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长得有些好看,六岁的时候真没有。
他认认真真地告诉姜眠眠:我叫沈清晏,我不是神仙哥哥。
姜眠眠听懂了,从那以后就叫他“晏哥哥”。
沈清晏底色清冷,对谁都温温和和,但也对谁都敬而远之。
京城那些女孩子都喜欢多看他几眼,都愿意同他说话。
他但一向笑意浅浅,永远与人隔着一尺距离。
唯独姜眠眠,淌着鼻涕缠上他,抱他大腿,还往他身上扑。
他下意识地想把人推开,可当小胖墩真被他推倒,还滚了半圈时,他又心疼了。
赶紧去扶,费劲巴力地给抱了起来。
自此,就被姜眠眠给缠上了。
但其实说缠上,也不是真正的胡搅蛮缠。
姜眠眠确实是会营造一切机会与他见面,接近他,跟他说话,死皮赖脸喊他晏哥哥。
可他忙于课业,一天到晚都在国子学读书,一个月最多休沐一日。
姜眠眠也没多少机会见着他。
倒是兄长沈清野从武,常跟着京中官邸那些孩子一起玩闹。
赶上他休沐时,偶尔会遇上兄长把那些孩子带回家中。
姜眠眠都十岁了,还会扯着他的袖子叫他晏哥哥呢!
沈清晏觉得自己挺奇怪的,别人这样称呼他,他总会不喜。
细微的不快就会被竹声察觉到,然后化身他的嘴替,帮他都挡回去。
就像刚刚挡姜嘉和一样。
可他们从来没挡过姜眠眠。
连竹声都发现他待姜眠眠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同的。
小时候竹声就说过,别家姑娘处心积虑碰了下公子的衣衫,公子当日就要将那衣衫弃了。
可眠姑娘扯了又扯,公子却从来没提过不要那些衣裳。
整个京城官邸,谁不知道姜眠眠喜欢他!
他也一直都知道的。
可是三岁就缠上来的姜眠眠,今日为何又反口了?
沈清晏好生烦躁。
加再上昨夜的事,更加烦躁。
他其实很想问问昨夜是不是姜眠眠喝多了胆大放肆,甚至心里都盘算好,若真是姜眠眠,他会立即去同母亲跟大嫂说,让她们请人登门提亲。
可若不是……
那姜眠眠不喜欢他了也好。
沈清晏走到前院儿时,管家笑迎上前,行礼道:“沈大学士,大夫人请您到前堂吃茶。”
沈清晏停下,声音温和却又不容置疑地回道:“不必了,替我谢过你家夫人,沈某还有事,先行一步。”
竹声替他翻译:“茶就不喝了,你们照顾好二姑娘,别叫我家老夫人和大夫人惦记。”
管家心里犯了合计,礼国公府竟如此看重二姑娘的?
沈清晏走后没多一会儿,大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云秀到了春晓居。
高挑的丫鬟往屋里一站,十分敷衍地行了个礼,耷着眼皮说:“夫人请二姑娘过去一趟。”
姜眠眠这会儿也刚回屋,桃衣给她压了两床被子,她还是冷得直打哆嗦。
原本就病得起不来的人,因为沈清晏来了,匆匆躲了出去。
在外头耽搁久了,冬寒仿佛浸到了骨头里,她现在就感觉哪怕头发露在被子外头都会冷。
偏偏丞相夫人这个时候要见她,姜眠眠不想见。
桃衣也知道自家姑娘不能再出门了,于是跟云秀打商量:“我家姑娘病着呢!可别过了病气给大夫人,改日好吗?或者我随姐姐走一趟,大夫人有什么吩咐我来传达。”
云秀一直板着脸,桃衣的话让她不耐烦地蹙了眉。
她没搭理桃衣,只是冲着床榻的方向跟姜眠眠说:“夫人是这样吩咐的,奴婢只负责传话,还请二姑娘不要为难奴婢。”
“又或者是因着沈大学士亲自探望,二姑娘心里有所倚仗了?”
姜眠眠听不得这个话,当即表示:“我去!我换个衣裳就去。”
云秀走了,走时看了一眼妆台上摆着的几个匣子。
那是沈清晏带过来的东西,沈家送给姜眠眠的。
桃衣找了最厚的衣裳,里三层外三层把姜眠眠给裹了起来。
眼瞅着姜眠眠脖子底下有两块儿红痕,桃衣实在憋不住,压低了声音问道:“姑娘真的不想嫁沈二公子了吗?若是不嫁,那咱们就得准备避子药了。”
姜眠眠换衣裳的动作顿了一下,就连控制不住的哆嗦都停了。
避子药。
她要亲手把她的阿芙送走吗?
绝不!
“先去见母亲。”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讨论这个话题。
连沈家都知道她病了,特地叫沈清晏过来探望,还送了那么多东西。
她的母亲却不顾她正病着,天寒地冻的非得折腾她过去一趟。
姜眠眠的倔劲儿也上来了,去就去!她倒是看看丞相夫人究竟有什么要紧事。
桃衣给她揣了手炉,姜眠眠不经意地把手往下放放,让手炉隔着几层衣裳暖着自己的小肚子。
那是她的阿芙,上一世她就是在第一次就怀上了阿芙的。
从春晓居到丞相夫人住的院子颇有些距离,一路要穿过三道抄手游廊,绕过两座小园。
下过雪的路也不好走,虽有人打扫,却因为小雪时不时就飘一阵,怎么都扫不干净。
冰上覆着雪,雪里藏着冰,她已经走得十分小心,却依然偶尔打滑。
姜眠眠身子发虚,起初一段路走得还可以,时辰久了那处就开始疼。
寒意顺着脚底往上蹿,她开始后悔为什么非得来这一趟。
她就是不去,丞相夫人又能把她如何?
若真是急事,早主动找上门来了。
她遭罪不要紧,就怕冻着她的阿芙。
她舍不得她的阿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