丞相夫人不能不管车夫这件事了。
哪怕她已经意识到这不过就是姜眠眠今日递给她的前菜,她也不得不好好接着。
因为姜眠眠说的是,丞相和丞相夫人的女儿,比不得一个车夫身份贵重。
连她一起骂着呢!
丞相夫人看了葛妈妈一眼,葛妈妈立即领会:“二姑娘放心,那个车夫不会再出现在丞相府。二姑娘是相府嫡女,绝不是奴才可以肆意搓磨的。”
姜眠眠点点头,“那就有劳葛妈妈了,另外也请葛妈妈再叮嘱下门外掸雪的婆子。今儿是不抽我了,但却抽了我的丫鬟。您说这跟打我的脸有什么区别?毕竟我如果当着母亲的面儿抽葛妈妈您,母亲的脸上也挂不住的。”
葛妈妈深吸了一口气,立即往门口走去,揪着那婆子的衣领“啪啪”就是几个耳光。
再回来时冲着姜眠眠福身:“已经教训过了,二姑娘放心,以后再不会了。”
姜眠眠没再理她,只又跟丞相夫人说:“母亲适才说我大白天的哭丧,这实在冤枉女儿。女儿之所以哭,也是因为想到母亲未来的苦日子,忍不住才伤心的。”
丞相夫人彻底懵了。
她未来的苦日子?
她堂堂丞相夫人,到底能过什么苦日子?
苦日子轮到谁也轮不到她吧?
眼瞅着丞相夫人要急眼,姜眠眠赶紧抹了一把眼泪,继续道:“适才风雪太大,我又没了马车,只能带着桃衣去茶楼避一避。正赶上茶楼说书,便跟着听了一会儿。”
“母亲知道那说的是什么书吗?说的是很多很多年前啊,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娶了京中贵女,从此借着妻子娘家之势迅速在京中站稳脚跟。”
“两人看似和睦,妻子也很爱自己的丈夫,可男人嘴上说会与大夫人一生一世永不纳妾。但他说一套做一套,总想偷腥。”
“偏偏夫人一直生不出儿子,眼瞅着两人都上了年纪,男人怕断了后,便在外头养了个温柔甜美的外室,生了一个儿子。”
“这件事情被大夫人知道了,可是知道又能如何?男人已是朝中权臣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无根无势的穷小子了。”
“男人的家族已经不在意大夫人的感受了,将那外室光明正大地接回府,娶为平妻。外室的儿子也被男人好好养着,俨然家族继承人的派头。”
“后来,大夫人生的几个女儿相继出嫁,她在府里彻底成了孤立无援的那一个。再没有人替她说话,她的丈夫夜夜宿在平妻房里,夫妻恩爱和睦,儿子也有出息连连高中。就连老夫人都只认那平妻是儿媳,对原本的儿媳视若不见。”
“大夫人晚年凄苦,郁郁而终。男人把她的后事风光大办,外界又因此对男人多加赞赏。”
“那位大夫人啊!到死都在给男人做垫脚石,男人甚至每年清明都要到大夫人墓前去演一回深情,就连那平妻和儿子也一起去演。一家人,最终活成了京中佳话。”
“自此,再没人记得男人出生贫寒,并非京中原住旺族。他的家族红红火火,数代繁荣。”
“可惜大夫人娘家再也没能兴旺起来,随着大夫人的离世,一门旺族也随之落幕,化作枯坟,成了男人及他的后世子孙表演的台子。”
“实在叫人唏嘘。”
姜眠眠的故事说完了,炉里的炭火不太旺,她把鞋子穿好,示意桃衣把炭盆挪回去。
桃衣把炭盆重新挪回到屋子中间,原本红旺旺的炭火,这会儿已经烧成厚厚的一层炭灰。
屋子里靠余温暖着,渐渐凉意弥漫,就好像刚说完的那个故事。
大夫人起初还真当故事听来着,甚至一边听一边暗骂姜眠眠脑子不清楚。
明知道她不喜欢她,还跑到她屋里来说故事,这孩子还是疯疯癫癫。
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姜眠眠眼圈儿又红了,都不等大夫人问,自己就主动说:“虽然故事里说的是别人家的事,但是不知为何我总能想到母亲。因为母亲也是只生了三个女儿,没有个儿子傍身啊!还有我父亲,似乎也是寒门出身,姜家除了他是做官的,其余人可都是白身,他们甚至都不住在京城。”
“父亲在京中唯一的依靠就是母亲,我们姜家,切切实实是靠着母亲和陶家的势力成长起来的。”
“母亲您说,我们家的事儿跟故事里的事儿是不是太像了?”
“我真是一想到母亲最后的结局,保不齐也会跟故事里的那位大夫人一样,我就心里难过。我不想母亲到最后无依无靠,可是我们三姐妹又确实是要嫁出去的。”
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就算心里装着母亲,也总归是远水解不了近渴。何况……”
她话顿住,丞相夫人下意识地追问:“何况什么?”
姜眠眠叹气,“何况那广平侯府是父亲替大姐姐选的,父亲是丞相,当朝正一品大员。那广平侯不过是沾着个爵位,他实际上是听父亲的话的。侯爷都听,世子就更听了。至少我知道那世子见着父亲是叫老师的,因为他跟着父亲读过书。”
丞相夫人哪能不明白姜眠眠话里的意思。
姜时宜是她的女儿没错,可一旦嫁出去,夫家又是姜丞相的人,到时候万一出了事,姜时宜想帮她都伸不出手。
姜丞相这哪里是给女儿择了个好夫婿,这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帮手。
她一共就生了三个女儿,大女儿嫁给侯府指望不上,二女儿从小就不亲,只剩下个姜嘉和。可是她能保证姜嘉和以后的婚事不走姜时宜的老路吗?
她的男人可是丞相,当朝正一品大员,姜嘉和除非嫁给平民,否则很难不受姜丞相控制。
丞相夫人冷汗都下来了,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,仿佛姜眠眠讲的这个故事跟她完全无关。
姜眠眠也不急,她只是来说故事的,这事儿如果丞相夫人当场翻脸,她才要担心很快就能被姜丞相给压下去。
只要丞相夫人能稳住,能想办法,能开始未雨绸缪替自己盘算,这个家就好不了。
至少姜时宜的婚事,丞相夫人一定是会重新考虑了。
桃衣已经开始给姜眠眠穿鞋,这丫鬟也是个戏精,一边穿鞋一边劝姜眠眠:“二姑娘就别操这个心了,左右大姑娘和三姑娘跟您都不亲,老爷和夫人也不待见您。您今年已经十七了,这两年府上就会张罗您的婚事,到时候您一嫁,这边就算闹翻了天也不关您的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