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僧人手里提着一只灯笼，冲着青棠施了佛礼：“适才看到二姑娘到了这边，想着外头天黑，一会儿二姑娘回去怕不好走，特地送盏灯过来。”

青棠不解：“长道两边不是都点灯了吗？”

小僧人道：“今夜风大，没敢用长烛，怕是也燃不了多久。不知道二姑娘要在这边待到何时，备个提灯更方便一些。”

青棠不疑有它，伸手接过，桃衣还说了声：“谢谢。”

姜眠眠却搁下碗筷站了起来，快步走向门口：“是给我的灯笼吗？”她看了小僧人一眼，笑着道，“我知道你，刚刚在外头燃烛的小僧人。你还挺细心，不但想着给我送灯，还知道我是姜家的二姑娘。”

小僧人立即又双手合十，“阿弥陀佛，方才是听到这位施主这样叫的。”他指的是青棠。

姜眠眠点头，“有心了，谢谢你。”她将灯笼接过来，看了看，忽然想到了什么，“呀！刚刚看到我三妹妹也出去了，想来比我更需要这盏灯。我去寻寻她，把灯给她送去。”

话说完，提着灯笼就往外跑。

小僧人眼瞅着这人说话间就冲出屋子，下意识就伸手去拉。

姜眠眠眼瞅着小僧人的手握到了自己腕上，脚步停了下来。

“小师父，不合礼数了吧？”她斜眼扫过来，目光冰冷，双眼微眯了一下。

“你是僧人，我是官家姑娘，是什么原因导致你对我直接上手的？你拉住我干什么呢？灯已经送到了，你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，接下来我要做什么，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，是不是？”

她身子微向前探，凑得更近了些。

长道两边烛光微弱，只隐约映出她脸颊轮廓。

但眯起的眼睛里，透着危险的光。

“撒开！”姜眠眠声音不大，却十分凌厉，连青棠都吓了一跳。

小僧人赶紧松手，再次双手合十，开始给姜眠眠道歉：“阿弥陀佛，是小僧失礼了。只是天黑路滑，一时担心施主，还望施主原谅则个。”

姜眠眠勾起一边的唇角看他，突然生出恶趣味，也学着小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，念了句：“阿弥陀佛。”然后一字一句地说，“那我要是不原谅呢？小师父，你一会儿二姑娘一会儿施主的，可不像个正经理佛之人。”

她直起身，“我现在要去给我三妹妹送灯了，明日头香之后，我自会与小师父好好论论这件事情该不该原谅。到时候也会请我母亲出面替我做主，希望普云寺能给我一个说法。”

她说完就走，桃衣立即跟上。

小僧人还想拦，姜时宜这时已经走了出来，声音含怒：“你当真是普云寺的僧人？”她盯着那小僧人看了一会儿，十分认真地道，“寺里怎么会有这样没规矩的僧人，我要见你们方丈！”

话刚说到这儿，长道的另一头传来说话声。

是姜嘉和回来了。

姜嘉和手里已经提了灯，姜时宜看到那小僧人瞅了姜嘉和的灯笼一眼，明显地松了口气。

小僧人年纪不大，十四五岁模样，还没到喜怒不形于色的火候。

这口气松的，姜时宜立即意识到这小僧人有问题，送来的那只灯笼也有问题。

而姜眠眠正准备把这个问题给转移出去。

她往前走了几步，站到了姜眠眠身边，小僧人也跟了过来，说了句：“这位施主已经拿了提灯，这只二姑娘就留着自己用吧！”

姜眠眠心里叹气，只道这僧人还是年纪小，没经验。

很可能是才跟了姜丞相没多久，第一次做这样的事。

只一心想着把事情办成，根本没考虑事情会暴露。

她看了一眼姜嘉和的灯，再瞅瞅自己手里的灯。

蜡烛的颜色是不一样的。

姜嘉和的灯里是白烛，她的是红烛。

“我的这个似乎比三妹妹的更好看些。你看，我的蜡烛上还有花纹呢！”姜眠眠忽然高兴起来，“真好，红色喜庆，还有花纹，说明更精致贵重。不像那普通的白烛，看起来跟上坟似的，丑死了。果然是离开了丞相府，就可以用上比三妹妹更好的东西了。”

“你才像上坟！”姜嘉和急眼了，“姜眠眠你会不会说话？你怎么这么没有教养？”

姜眠眠笑得更开心了，“有没有教养你去问父亲母亲啊！他们教养过我才能有教养，否则你跟我谈什么教养？”

“姜嘉和，你再不承认也是我的灯笼比你的更贵重。没看这小僧人一直在强调让我自己留着用吗？就是不希望我把好东西给别人。”

“姜嘉和，别以为真的人人都喜欢你，至少在这里，在这位小师父眼中，我就是比你更尊贵的姜家二姑娘。”

姜嘉和气急了，冲过来就要抢！

就在这时，又有一位僧人急匆匆跑了过来，看了众人一眼，敷衍施礼。

然后与那小僧人耳语了一番。

小僧人略显惊讶地看向姜眠眠，半晌，双手合十，竟就要走了。

只是临走之前对姜嘉和说：“三姑娘手里提着的灯笼，外皮上有方丈亲手绘制的图案，是寺里待客能提供出来的最好的灯了。”

姜嘉和终于跟自己的灯笼和解，反过来奚落姜眠眠：“你看看你，简直就是个笑话！”

没有了姜嘉和闹腾，长道上终于冷清下来。

姜眠眠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，四周烛灯照出她的虚影，拉得斜长。

一间间寮室里住着的都是她的亲人，也都是她的仇人。

桃衣往她身边靠靠，“姑娘，外头冷，咱们回吧！”

姜时宜则是看了一会儿她手里的灯笼，伸出手，“给我。”

姜眠眠回过神，摇了摇头，“大姐姐，我挺喜欢的。你别听嘉和瞎说，我没有多在意这只灯笼好不好。”

姜时宜气得跺脚，“眠眠！给我！”她很坚决，“必须给我！”

姜眠眠往后退了一步，“大姐姐，你相信我。”

“我相信什么呀！”姜时宜都快要急哭了，“眠眠，咱们好好挨过这一夜，明日回京就都过去了。”她往前追了一点，凑近姜眠眠，压低声音道，“你跟母亲说的那个什么故事，已经被父亲知道了。这次出来上香就是父亲的意思，父亲他，他……”

“他想要杀死我。”姜眠眠说得云淡风轻，就好像是在说“今天吃什么”这种平常事。

姜时宜听得毛骨悚然。

哪怕她早就猜到，所以她处处防备，让姜眠眠跟她一起吃饭一起睡觉。

但当这样的话从姜眠眠口中说出来时，又是另一种唏嘘。

一家人，亲生骨肉，竟能无情到这种地步。

是官邸都一样，还是只有姜家这样？

姜时宜忽然意识到，对于姜家的所有人来说，这个家里有没有姜眠眠，都不重要。

这趟普云寺就不该来！

是因为她，她要借着这一趟出行，生一场重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