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渭水岸边返回雍城的路途之中,嬴师隰将林辰安置在王宫侧苑一处僻静院落。院落不大,环境安静,少有人打扰,方便林辰居住,也方便嬴师隰随时秘密召见。
嬴师隰回到王宫之后,当夜便召来两名心腹大臣:庶长嬴改,以及主管公室土地的大夫赵亢。
这两人,是嬴师隰归国即位最核心的支持者,忠心可靠,但是同样受制于老世族集团,行事束手束脚。
王宫大殿之内,烛火摇曳,青铜灯盏燃烧,灯油微微噼啪作响。嬴师隰屏退殿内其余侍从,只留下嬴改、赵亢二人。
“今日渭水巡查,寡人遇到一位布衣高士,名林辰。此人洞悉国运,献上固本强秦四策,寡人打算逐步推行。”
嬴师隰将林辰提出的废殉、编伍核户、迁都栎阳、通商充库四大方略,缓缓讲给两位心腹。
嬴改听完,眉头紧锁,神色忧虑。
“君上,废止人殉、清查田亩户籍,这两件事,都会狠狠触动雍城老世族。尤其是庶长之中的甘氏、大荔氏,家族世代拥有大片封地,依附人口众多。一旦清查户籍,隐匿人口被查出,他们的赋税私产受损,必然激烈反对。”
“若是贵族联合起来,以违背古礼为由,上书劝谏,甚至煽动封地私兵,恐生大乱。四代乱政殷鉴不远,不可不防。”嬴改沉声说道。
赵亢也点头附和:“君上,清查田亩,难度极大。很多依附贵族的百姓,世代依附大族,不敢向公室申报户籍。一旦强行清查,地方容易动荡。”
嬴师隰看向二人:“林先生已经想到此难。新政不全国强推,先在渭水北岸,公室直属的三处乡邑试点。三处乡邑,本就是公田,贵族势力薄弱。先在试点之地推行户籍相伍,登记人口田亩,同时在公室内部率先废止人殉,不立刻波及贵族封地。试点若是成功,有实实在在的增产、增税成果,再向其余地方慢慢推广。”
嬴改眼前一亮。
“先试点,再推广,此法稳妥。若是试点乡邑,赋税增加,流民减少,老世族想要反对,便拿不出足够理由。”
赵亢也松了一口气:“如此,风险可控。臣愿意亲自前往试点乡邑,主持户籍清查。”
嬴师隰定下安排:“赵亢,由你主持渭北三乡试点。嬴改,你负责调集一部分公室直属甲士,驻守试点周边,震慑地方,防止贵族暗中煽动骚乱。另外,草拟诏令,公室率先废除人殉,公室宗亲去世,不再活人陪葬,改用陶俑木俑。诏令明日先在公室内部传达,暂缓对外公告,先稳住局势。”
两人领命,领下君王命令,连夜准备文书,筹备试点。
而此刻,侧苑小院之中,林辰独坐灯下,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,梳理接下来数年的规划。
系统的万世史鉴,不断调取史料,给他提供参考。他不仅仅要帮秦献公完成新政,还要预判老世族的反击手段,提前准备应对方案。
林辰非常清楚,贵族的反扑不会是简单的朝堂上书。他们会使用多种手段:散布流言,说新政违背先祖礼法,惊扰鬼神;暗中收买试点乡邑的乡吏,瞒报人口田地;煽动百姓恐慌,逃亡到贵族封地,规避户籍登记;甚至暗中联络,串联各大家族,集体向君王施压。
历史上,各国变法,大多伴随剧烈流血冲突。吴起在楚国变法,楚悼王一死,吴起便被贵族射杀;商鞅变法,秦孝公死后,商鞅被车裂。根源在于,改革触动既得利益集团,没有足够预案缓冲。
林辰的策略,就是温水煮青蛙。不一次性全面剥夺贵族利益,先拿公室直属土地做试点,用实实在在的民生收益,证明新政可行,慢慢争取底层百姓、中小官吏的支持,逐步分化老世族集团。老世族不是铁板一块,大家族之间本身就有利益矛盾,可以慢慢分化。
其次,他还要提前着手改良农耕。
秦国关中土地肥沃,但是农耕技术落后。犁具简陋,施肥技术不足,水利设施稀少,粮食亩产很低。后世的堆肥技术、简单的水利沟渠修建办法,他可以慢慢整理出来,交给试点乡邑推广,提高粮食产量。粮食增产,百姓才会真心拥护新政。
还有,储备粮食,建立平粜仓。关中气候不稳定,每隔数年便会出现旱灾。一旦饥荒爆发,流民四起,就是贵族发难的最好时机。提前储备粮食,灾年赈灾,稳定民心,是守住改革成果的关键。
第二日清晨,嬴师隰秘密来到小院,和林辰商议试点细节。
“赵亢已经准备前往渭北三乡试点户籍相伍。先生觉得,试点推行,最需要防备什么?”嬴师隰问道。
林辰开口,条理清晰:“第一,防备贵族暗中收买乡吏,隐匿户口。君上可以安排独立的核查人员,不定期抽查户籍名册,异地核验,防止乡吏与贵族勾结瞒报。”
“第二,安抚底层百姓。很多百姓畏惧官府登记户籍,担心登记之后徭役赋税加重,会逃亡。要提前张贴告示,向百姓说明:登记户籍,不是加税,而是清查贵族私藏人口,以后百姓依附公室,不再被贵族肆意盘剥。在试点之地,短期内减免部分田赋,作为鼓励。”
“第三,修建简易沟渠,兴修小型水利。渭北乡邑靠近渭水,雨季容易涝,旱季缺水。组织百姓修建引水渠,引渭水灌溉农田。粮食增产,百姓亲眼看到好处,才会主动配合户籍登记。这件事,可以交给赵亢一并办理。”
嬴师隰认真记下每一条建议。
“还有人殉诏令。公室率先废止人殉,消息传开之后,老贵族必然会在雍城朝堂议论,指责君上废弃古礼。”嬴师隰问道,“该如何应对?”
“君上可以这样回应。”林辰缓缓说道,“古礼,也随时代变迁。上古之时,地广人稀,殉葬无伤国力。如今战乱不休,人口凋零。公室废止人殉,是爱惜秦人子民,保全国中劳力,为秦国存续着想。公室自行约束自家,没有强迫贵族立刻废除,贵族无权指责。”
“我们不禁止贵族旧俗,只是限制大规模殉葬。如此一来,贵族找不到足够借口联合发难。”
嬴师隰连连点头,心中安定。
数日之后,秦献公的两道政令,悄悄落地。
第一道,公室内部颁布规矩:公室宗亲薨,不得活人陪葬,以陶俑、木俑替代殉葬。消息在雍城贵族圈层之中迅速传开,立刻掀起波澜。
雍城老世族的府邸之中,一众庶长、大族族长私下会面,议论纷纷。
甘氏族长,老庶长甘昌,面色阴沉。
“君上刚刚即位,便想要更改殉葬古礼。今日公室废殉,他日便会强令我等世家废除殉葬。再往后,清查田亩户籍,我们封地的人口田地,都要被公室夺走!”
另一族族长附和:“这个新来的布衣林辰,必然是蛊惑君上的元凶。君上原本并无这般激进想法,自从渭水见过此人之后,便开始谋划新政。此人来历不明,不知道用什么说辞迷惑君王。”
众人商议,决定暂时不公开激烈对抗。先观望渭北三乡试点的结果。若是试点失败,赋税不增、民心动荡,他们便可以集体上书,劝谏君王停止新政,同时构陷林辰。若是试点成功,再谋划别的手段进行破坏。
暗流,已经在雍城贵族圈层涌动。
第二道政令,赵亢带领官吏,前往渭水北岸三处公室乡邑,开启户籍相伍试点,丈量田亩,登记人口,同时征调民夫,修建小型引水沟渠。
初到乡邑之时,百姓人心惶惶。乡中老人们世代相传,官府登记户口,便是为了加重赋税、征发徭役。不少百姓连夜收拾行囊,打算逃入附近贵族封地,依附大族,躲避清查。
赵亢按照林辰提前拟定的告示,在乡邑村口、土城墙上张贴木牍告示,派人向百姓宣读。
告示写明:本次登记户籍,公室承诺,试点乡邑三年之内,减免两成田赋。清查只为查出贵族隐匿人口,不再让百姓被封地贵族肆意压榨。登记在册的百姓,归属公室,公室会在灾年开仓放粮救济。同时官府组织开挖水渠,引水灌溉田地,增加粮食收成。
同时,公室派出的伍长、什长,挨家挨户耐心解释。嬴改带领的少量甲士驻守乡邑外围,但是不侵扰百姓,只震慑外来势力,禁止贵族私兵进入乡邑强行裹挟百姓。
慢慢的,百姓的恐慌开始消退。一部分胆子大的百姓主动前往乡吏处登记户口。
林辰也换上粗布衣衫,跟随赵亢一同前往渭北试点乡邑,实地考察民情。他不是去指挥官吏,而是观察底层百姓的生产生活,记录农耕的痛点。
他看到当地耕作,依旧使用简陋的耒耜,耕地费力,深耕不足,粮食产量低下。施肥习惯极少,土地肥力逐年下降。
林辰结合后世农耕经验,整理堆肥之法:收集人畜粪便、秸秆、杂草,混合泥土堆积发酵,腐熟之后撒入田地,提升地力。他将这套方法教给乡中的老农,让老农小范围试验。
同时规划简易沟渠,合理分水,避免旱涝。
仅仅一个多月,试点乡邑便出现变化。
沟渠一段段成型,渭水河水引入农田。堆肥试验田的庄稼长势明显优于普通田地。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,越来越多的人主动登记户籍。官吏清点之后,发现三处乡邑隐匿的人口远超预估。登记在册人口增加,公室能够收取的赋税随之上涨。
消息传回雍城王宫,嬴师隰大喜。
新政试点,初见成效。
但老世族并没有坐视不理。
甘昌暗中派人,潜入渭北乡邑,散布流言。传言说,登记户籍之后,三年减免到期,公室会加倍征收赋税;开挖沟渠,破坏地脉,会引来旱灾,庄稼绝收;君王废除人殉,违背先祖神灵,上天将要降下灾祸惩罚秦国。
流言在乡邑之中快速传播,刚刚安定的民心,再度出现动摇。部分百姓心生疑虑,不敢继续配合水利工程。
赵亢紧急派人快马回报雍城,向嬴师隰求援。
王宫之中,嬴师隰看到奏报,神色凝重,立刻召见林辰商议对策。
“老世族散布流言,蛊惑百姓,破坏试点。先生,该如何化解?”
林辰冷静分析:“流言,堵不如疏。不必派兵抓捕传谣百姓,那样反而坐实流言。我们要拿出实际成果,用事实击破谣言。”
“第一,君上下令,在试点乡邑,设立公仓,提前收购当年秋收粮食,存入平粜仓,当众公示粮仓储量。告诉百姓,粮仓是为荒年赈灾所用,让百姓亲眼看见公室储备粮食,打消灾年无粮的恐惧。”
“第二,组织乡中长老、老农,现场对比堆肥试验田与普通田地的作物长势,当众查验。庄稼长势,肉眼可见,胜过千言万语。老农亲眼见证增产,便会主动帮官府辟谣。底层百姓,最相信本地乡老。”
“第三,追查流言源头。不要大范围抓捕普通百姓,只抓背后贵族派出的造谣头目,公开审问,当众公布证据,昭示天下:是贵族为保全私产,造谣祸民。只惩首恶,不牵连普通百姓。既震慑贵族,又不激起民变。”
嬴师隰立刻采纳这套方案,下令执行。
数日后,造谣的贵族家仆被抓获,当众审讯,供出是甘氏指派。嬴师隰没有直接对甘昌重罚,只是罚没甘氏一小片封地粮食作为惩戒。
此举拿捏分寸,敲山震虎。既警告老世族,又避免立刻和甘氏爆发全面冲突。
试点乡邑的流言逐渐平息。秋收时节,试点乡邑粮食收成较往年上涨近两成。登记户籍之后,公室赋税稳步增加,百姓负担反而减轻。渭北三乡试点大获成功。
消息传遍雍城,朝野震动。
原本观望的中小官吏、中小氏族,看到新政带来粮食增产,开始转变态度。老世族集团内部出现分裂,一部分中小贵族,不再愿意跟着甘氏等大族一同对抗新政。
嬴师隰站在王宫高台,远眺渭水方向,心中振奋。
他看向身侧的林辰:“先生,试点已成。下一步,我们可以逐步把户籍相伍、兴修水利的办法,推广到更多公室县邑。”
林辰微微颔首,但是神色依旧谨慎。
“试点成功,只是第一步。老世族不会就此罢休。接下来数年,我们稳步积累国力,训练新军,改良农具,储备粮草。暂时依旧不主动与魏国开战。待到人口增长,府库充盈,国力足够,再徐徐谋划东出。”
“君上,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嬴师隰目光望向东方,望向河西的方向,眼中不再是急于复仇的狂热,而是长久的耐心与沉着。
他明白,强秦不是一朝一夕之功。
雍城朝堂暗流依旧汹涌,老世族的对抗不会停止。但秦国已经走上一条固本蓄势的新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