渭北三乡秋收大捷的消息,如同投入静湖的一块巨石,在雍城掀起层层涟漪。
时值深秋,渭水水位回落,黄土塬上的草木尽数枯黄,凛冽北风日夜不息地吹过雍城夯土城墙。往年这个时节,公室府库接收各地上缴的粮食,往往只有寥寥数车,各地乡邑上报的户籍簿册,数字年年相差无几,其中隐匿之数,人人心知肚明。可今年渭北三乡送来的粮车,连绵十余辆,堆满了饱满的粟米,随同而来的户籍木牍,清晰记载着新登记的民户、丁口与开垦的新田。
赵亢亲自押粮返回雍城,入宫觐见嬴师隰。王宫偏殿之内,粟米样本摊放在木案之上,颗粒饱满,远胜往年。
“君上,渭北三乡,经户籍清查、兴修沟渠、堆肥肥田,今年粟米收成较往年增两成有余。新增登记民户二百一十七户,隐匿丁口四百有余。三年减赋之令落地,百姓安心,不少原本逃入贵族封地依附的农户,听闻新政好处,已经托人问询,想要返回公田落户。”赵亢躬身禀报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。
嬴师隰俯身抓起一把粟米,指尖摩挲着干燥坚实的谷粒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仅仅数月试点,便能有这般实绩。林辰提出的固本之策,绝非空谈。
他侧首看向立在殿侧的林辰。林辰依旧一身粗布麻衣,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模样。
“先生,渭北试点已成,不少公室直属县邑的乡老,主动上书请求推行户籍相伍。我们是否顺势扩大试点范围,将新政推广至渭水沿岸其余公田?”嬴师隰问道。
林辰轻轻摇头,缓缓开口:“不可操之过急。眼下大胜,看似形势大好,实则正是老世族抱团发难之时。渭北三乡只是公田,并无大族封地掺杂其中。一旦贸然将新政推入贵族私封之地,矛盾会瞬间爆发。我们当下要务,不是快速扩地推行新法,而是分化雍城世族,稳住朝堂,同时启动栎阳营建筹备。”
嬴师隰眉头微挑:“分化世族?雍城各大庶长、氏族世代联姻,盘根错节,如何分化?”
“世族看似同气连枝,实则利益各不相同。”林辰走到殿中,伸手点在铺开的关中舆图之上,“雍城大族,首推甘氏,也就是老庶长甘昌一族。甘氏封地广袤,依附人口数千,私甲数百,是反对新政的核心。其余大族,有的封地贫瘠,粮食产出有限;有的家族人丁单薄,全靠依附甘氏,方能在朝堂立足;还有中小氏族,封地临近渭水,亲眼见到渭北三乡粮食增产,心中已经动摇。”
“大族怕公室夺其私藏人口田亩;中小世族,则既畏惧甘氏威势,又羡慕公田增产之利。二者诉求本就不一样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将所有贵族视作敌人,而是区分首恶、附从、中立,恩威并用,拉拢中立,分化附从,只针对甘氏为首的少数核心反对者。”
嬴师隰凝神细听。四代乱政以来,秦君与世族的博弈,向来非黑即白,要么一味妥协忍让,要么强硬镇压,从来没有人想到可以分化瓦解。
“具体如何施行?”
“三件事并行。”林辰条理分明,一一拆解。
“其一,朝堂之上,不再强行要求贵族封地清查户籍,只重申旧律:贵族不得强行裹挟公室治下百姓,不得藏匿公室逃亡民户。这条本就是秦国旧法,君上只是重申祖制,并非立新法剥夺贵族固有封地。如此一来,很多中立贵族便没有理由跟着甘氏一同发难。新法只在公田推行,不侵入私封,断了他们‘君上要夺所有贵族田地’的口实。”
“其二,抛出利好,拉拢中小氏族。凡愿意在自家封地之中,试行堆肥、开挖小型沟渠,提升田亩产量者,公室可以出借铁质农具、调拨熟练水工指导耕作,丰收之后,公室不额外增收赋税。中小世族最看重封地粮食收成。眼见渭北增产,若能借用公室的技术提升自家收成,不少人便不会再死跟着甘氏对抗新政。”
“其三,敲打甘氏,却不赶尽杀绝。此前甘氏派人在渭北散布流言,我们只罚粮食,不夺封地,便是留有余地。后续若甘氏再煽动动乱,便逐步削减其特权,而不是一举灭族。一旦赶尽杀绝,其余贵族人人自危,反倒会抱团死战。”
嬴师隰抚掌轻叹:“先生此策,堪称攻心。不兴大狱,不造流血,慢慢撕裂世族联盟。”
就在君臣二人于殿中谋划分化之策时,雍城甘氏大宅之内,一场贵族密会,正在如火如荼进行。
甘昌端坐主位,须发花白,脸色阴沉。厅中坐着十余位氏族族长与老庶长,皆是雍城世族核心人物。青铜灯盏火光摇曳,映照在一张张凝重的脸上。
“渭北三乡之事,诸位都已知晓。公室清查户口,开垦新田,收纳流民。今日可以在公田试点,明日便可把手伸入我等封地。一旦户籍之法推及私封,我等隐匿的人口、田亩全部要登记在册,赋税上交公室,家族根基便毁于一旦!”甘昌声音苍老却锐利,目光扫过厅内众人。
一名出身大荔氏的族长起身附和:“君上被那布衣林辰蛊惑,废止人殉,清查户口,步步紧逼。四代乱政之时,先君被废,便是因为触动庶长利益。今日我等若不联合劝谏,他日大祸将至!依我之见,诸位联名上书,劝谏君上停罢新政,驱逐林辰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!”
厅堂之中一片议论之声,不少贵族纷纷点头附和。
但坐在侧席的一名中小氏族族长,名为嬴怀,封地靠近渭水南岸,田地多为滩涂薄田,心中另有盘算。他缓缓开口:“诸位,我听闻渭北乡邑,开挖沟渠,以粪肥肥田,粟米增产两成。公室许诺,愿意试行此法的氏族,可以借农具水工,不加赋税。若是我封地田亩能够增产,族中子弟衣食便可宽裕。若是强行对抗君上,一旦激怒公室,恐有灾祸。依我看,不必强出头。”
话音一出,厅内气氛一滞。
甘昌冷冷看向嬴怀:“嬴怀,你目光短浅!今日你贪图一点增产之利,默许公室新政,他日公室便会步步紧逼,清查你的人口田地!唇亡齿寒,这个道理你不懂?”
嬴怀面色微变,不再争辩,但心中已经不愿跟着甘氏死磕。
厅内众人,由此分成两派。以甘昌、大荔氏为首的大族,坚决反对新政;不少中小氏族,犹豫观望,不愿直接和君王撕破脸面。贵族联盟,从内部生出裂痕。
密会结束之后,甘昌召集心腹,定下计策。数日之后,十余份联名劝谏的木牍,送入王宫。
奏章言辞引据古礼,声称人殉乃先祖传承之礼,户籍相伍惊扰百姓,开挖沟渠破坏地脉,请求秦献公即刻停止渭北试点,驱逐布衣林辰,停止一切新政。数十名贵族联名,声势浩大,朝堂之上,一时间流言四起。不少官吏,见贵族集体上书,心中惶恐,不敢再支持新政。
嬴师隰拿着一堆劝谏木牍,再次召林辰入宫商议。
“甘昌联合大族上书施压,朝堂人心浮动。先生,该如何应对?”
林辰看完木牍,淡淡一笑:“他们联名上书,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联盟不稳。我们不必驳斥古礼之争,也不必当庭争辩新政好坏。君上可以在朝堂之上,当众答复,分两点回应。”
“第一,新政仅推行于公室直属田地,绝不强推于贵族私封封地。贵族世代旧俗,私田治理,公室不予干涉。公室只是打理自家田地,并未侵夺世族封地。贵族以‘夺私田’为由劝谏,便是无的放矢。”
“第二,渭北三乡有实实在在的秋收粮谷、百姓名册摆在朝堂之外,众臣可以亲自前往渭北实地查看。新政让公田流民安家,粮食增产,百姓安居乐业,是强国保民之举,并非祸乱秦国。若诸位觉得不妥,可以亲自前往渭北乡邑问询百姓,而不是坐在雍城府邸凭空揣测。”
嬴师隰立刻领会。
第二日早朝,雍城大殿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老世族们静待君王答复,心中认定君王迫于众人联名压力,必然会暂缓新政。
嬴师隰端坐君位,手持木牍,平静宣读答复。当读到“新政不涉贵族私封,私田旧俗不予强改”之时,不少原本被迫在联名书上署名的中小贵族,神色一松。
他们最恐惧的,是公室直接伸手进入自家封地。既然君王承诺不侵入私田,那便不必死战。原本稳固的联名阵营,当场便松动了。
嬴师隰继续说道:“渭北三乡,粟米增产,流民定居,名册粮秣都陈列城外,众臣若有疑虑,可择日一同前往渭北实地观览,问询乡中百姓,是非曲直,亲眼见证。寡人推行新政,只为打理公室土地,积蓄国力,以备边患,并非要侵夺诸位封地。”
话音落下,朝堂之上一片安静。
甘昌脸色铁青。他本想借着联名上书,逼迫君王全盘停掉新政。可君王直接划清界限,新政只限于公田,不碰私封,一下子瓦解了大部分附从贵族的抗争理由。那些中小贵族,本就是被他裹挟联名,此刻纷纷沉默,不再附和甘昌。
散朝之后,不少中小氏族族长私下找到嬴师隰心腹嬴改,表达自己并无对抗君上之意,愿意保持中立,甚至愿意尝试学习堆肥、修渠之法,提升自家田地收成。
贵族联盟,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裂口。
甘昌见大势已去,知道此刻强行继续发难,只会孤立自身,只能暂时隐忍,不再公开串联。但甘昌心中并未放弃,暗中收拢私甲,继续观望,等待下一次发难的时机。
朝堂危机暂时平息,嬴师隰终于可以着手推进第二件大事:营建栎阳新都。
这一日,嬴师隰、林辰,连同嬴改、赵亢,一同在偏殿商议迁都事宜。
“雍城盘踞数百年,老世族根基太深,政令处处受阻。栎阳地处渭水下游,靠近河西,公室旧田众多,大族势力薄弱,是绝佳新址。只是新都营建,耗费人力粮草巨大,若是一次性征发大量民夫,恐激起民怨。”嬴师隰指着舆图上栎阳的位置,眉头带着顾虑。
林辰早已结合后世都城营建经验,提前做好规划。
“迁都之事,分三期徐徐营建,不可一次性大兴土木。”
“一期,先修缮栎阳旧有夯土城墙,修复原有旧宫,搭建简易官署。只征发少量刑徒与公田流民,不征普通农夫,不耽误农时。这一期,只满足公室核心官吏、卫队迁入所需,规模不大,粮草消耗可控。同时派人勘探栎阳周边水土,规划城外农田、引水渠。”
“二期,待一期完工之后,逐年分批迁移公室宗族、官吏,不一次性举国搬迁。同步在栎阳周边开垦公田,继续推广户籍相伍、堆肥农耕,把栎阳打造为新的新政样板。公室力量扎根栎阳之后,雍城老世族便难以掣肘。”
“三期,待国力进一步增长,府库充盈,再扩建城池,修建更大宫殿、仓储、官市。”
“除此之外,栎阳紧邻河西边境,新都建成之后,可在此设立边市。秦人与河西边民、戎狄部落互通物资,以皮毛、木材、药材交换三晋的铜器、织物,征收商税,补充国库。新都同时也是边境重镇,可在此训练新军,就近监视魏国河西驻军,积蓄力量,等待日后收复河西。”
嬴改听罢,开口补充:“栎阳靠近魏国边境,若是新都营建之时,魏军突然出兵袭扰,如何防备?”
“所以一期营建,同时在栎阳外围修建小型烽燧、堡垒,驻扎少量公室甲士警戒。不集结大军,不主动挑衅魏国,只做防御警戒。吴起早已离世,如今河西魏军主将为公叔痤,公叔痤性格谨慎,不会轻易贸然西进攻打尚未完工的栎阳。”林辰缓缓解释,“当下魏国重心在中原,与齐国、楚国争夺土地,无暇全力西顾秦国,正是营建新都的窗口期。”
嬴师隰心中安定,当即下诏,安排官吏奔赴栎阳,启动一期修缮工程,优先修复旧城墙与简易宫室,以刑徒、流民为主力,避开农忙时节,不误农耕。
新政稳步铺开,新都营建启动,朝堂分化世族成功,秦国的国力,一点一滴缓慢增长。
但林辰心中清楚,危机并未彻底消失。甘昌为首的核心大族只是暂时蛰伏,一直在寻找机会反扑。同时,秦国军队依旧孱弱,甲胄兵器不足,士卒训练简陋,面对魏武卒,依旧没有一战之力。
渭水北岸的乡邑,粮食逐年增产,百姓安家落户,逃亡的流民越来越少,秦国人口稳步回升。公室粮仓的粟米,一点点堆积起来。
这一日,林辰独自去往渭北乡邑,查看堆肥农田的收成,和乡中老农交谈,记录农耕改良的得失。夕阳西下,黄土塬被落日染成金红色,远处农夫扛着耒耜,结束一日耕作,缓缓归家。
林辰站在塬上,眺望东方,目光越过河西,望向中原大地。
历史上,秦献公在数年之后,依旧会忍不住复仇之心,兴兵伐韩伐赵,遭遇两场败战,损耗积累起来的国力。
如今,有他在侧,嬴师隰已经明白固本蓄势,暂缓东出。但人心难测,复仇执念埋藏在君王心底,一旦看到国力稍有起色,复仇之心极易再度滋生。
林辰必须提前做好准备,一边继续夯实内政,一边梳理新军训练、青铜冶炼改良之法,同时为未来几年可能出现的朝堂风波预留对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