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绢打开,一层,又一层。
最里面是一沓钱。
陆小棠的手抖了一下。
十块的大团结,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她舔了舔手指,又从头数了一遍。
大团结十六张,五块的四张,一块的五张,还有一把毛票。
一百八十六块。
她又数了一遍。
还是一百八十六。
陆小棠抬头看石大壮,石大壮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这年头猪肉七毛多一斤,县城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来块,原身的彩礼才三十。
一百八十六块,放在石岭村,能盖小半间新房了。
全村都叫他石穷鬼。
穷鬼揣着一百八十六块。
“哪来的?”
陆小棠问道。
“退伍费,还有部队里攒的津贴。”
石大壮说道,“我吃穿都在部队,花不着钱,就攒下了。”
“你娘知道吗?”
“知道有,不知道多少。”
陆小棠捏着那沓钱,心里算盘打的噼啪响,嘴上还是没忍住试探了一句:“你就这么给我了?咱俩今天才头一回说话,你不怕我揣着钱跑了?”
石大壮挠了挠后脑勺,想了半天。
“你是我媳妇。”
“媳妇也能跑。”
“那我就去找。”
他说道,“找着了,再给你。”
陆小棠没话说了。
这人说情话都跟交代任务似的,偏偏听着还挺顺耳。
当晚石大壮抱了一捆稻草铺在地上,裹着军大衣睡了,说她身子弱,床让她一个人睡。
没一会儿地上就响起了呼噜,又沉又匀。
陆小棠睡不着。
她把钱塞进枕头底下,又摸出来,又塞回去。
一百八十六块,我的第一桶金。
一百八十六块,我的第一桶金。
她在心里念叨了两遍,越念越精神,干脆爬起来坐到窗边,借着月光琢磨。
一九八〇年,包产到户刚在村里推开,大队里管的没那么死了,可做买卖还是走在边上。
原身的记忆里,前年邻村有人挑两筐鸡蛋去县城卖,被当成投机倒把抓了典型,游了一圈街。
正经路子只有供销社。
可供销社收山货的价压的死死的,一斤干蘑菇才给几毛,供销社主任刘德贵是出了名的雁过拔毛,村里人背后都叫他“刘扒皮”。
信息差大,路子窄,钱能生钱的口子不多。
可口子再窄,也是口子。
她前世干了六年电商,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找钱。
陆小棠一边想,一边随手去拨窗台上那个罐头瓶。
指尖碰到一根带紫色小花的野草。
手心猛的一烫。
她“嘶”了一声,把手缩回来,盯着掌心看。
掌心红了一小片,热乎乎的,像刚握过一个烤红薯。
她又伸手,碰了碰那根草。
烫。
换一根旁边的狗尾巴草。
不烫。
再碰回紫花那根。
又烫了。
陆小棠一下子坐直了。
傍晚出门的时候,扶门框那一下也热过。
不是低血糖。
她压着心跳,把屋里的东西挨个摸了一遍。
搪瓷缸,不烫。
木箱,不烫。
床单,不烫。
枕头底下那一百八十六块钱,也不烫。
“钱都不烫,那它感应的是啥?”
她把那根紫花野草抽出来,凑到月光底下仔细看。
叶子细长,开小紫花,根是黄褐色的。
前世卖滋补品,她天天跟药材详情页打交道,这玩意儿她认得。
柴胡。
不值大钱,可确实能卖钱。
陆小棠捏着那根柴胡,往后退了一步,手心的热度还在。
两步,三步,热度越来越淡,退到第五步,后背快贴上墙了,手心彻底凉了。
再往前走一步,又热起来。
范围大概五米。
她又试了门框,试了窗户底下的土,试了石大壮挂在墙上的旧军用水壶。
门框那块木头热了一下,估计是什么老料子,水壶不热。
一边试,一边在心里掐着数。
第十五次,第十六次……
试到第二十一次的时候,她刚把手搭上鸡窝的木栏,脑袋里嗡的一声。
天旋地转。
她扶着墙蹲下去,胃里翻江倒海,捂着嘴干呕了好几下,半天才缓过来。
二十次。
一天最多二十次,多一次就头晕。
还得靠近,还得自己认得出那是什么东西。
这能力只告诉她“值钱”,不告诉她“值多少”,更不告诉她是啥。
限制是不少。
可陆小棠蹲在墙根底下,盯着自己的手心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有金手指的人生,才叫穿越。
她前世累死累活,就是缺了这么一双手。
第二天天刚亮,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。
王秀芝站在门口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床上。
“大壮,钱拿来,娘给你收着。”
石大壮早起来了,正在叠军大衣,听见这话,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娘,啥钱?”
“你装什么傻?你那退伍费!”
王秀芝说道,“你媳妇是三十块买来的,心还不知道在哪儿呢。钱搁她手里,哪天她一跑,咱老石家喝西北风去?”
她说着就往床边走,伸手去掀枕头。
陆小棠还没动,一个宽阔的背影已经挡在了床前头。
“娘。”
石大壮说道,“这是我媳妇的嫁妆。”
王秀芝愣了:“她哪来的嫁妆?陆家连一床被子都没陪!”
“我给的,就是。”
石大壮没再多说一个字,就那么站着。
他比王秀芝高出一个半脑袋,往那一杵,跟堵墙一样。
王秀芝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,最后狠狠一甩,骂了句“娶了媳妇忘了娘”,扭头摔门出去了。
门外还传来她的声音:“吃完饭就给我下地,别想在家里当少奶奶!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陆小棠坐在床上,看着那个后背。
旧军装洗的发白,后领子有一处磨破了,肩膀宽的能扛一头牛。
她心里那个跑路计划,往后挪了挪。
这婚,也许不用急着逃。
“我去烧火。”
她跳下床,把头发随手一绑,推门出去,“饭总得有人做吧。”
院子东墙根堆着一大垛柴火,劈好的木柴码的整整齐齐,底下压着些粗树枝和老树根。
她走过去,弯腰去抽最底下的一截柴。
手刚伸进去,掌心猛的一烫。
烫的她一哆嗦,柴都掉了。
比昨晚那根柴胡,烫了不止十倍。
陆小棠盯着那垛乱七八糟的柴火,心口咚咚的跳。
这破柴堆里,藏着宝贝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