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小棠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秀芝在灶房骂鸡,石小宝还没起,石大壮在井边打水。
没人看这边。
她蹲下去,把上面的木柴一根根挪开。
越往下,手心越烫。
最底下,压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。
她扒拉出来一看。
一根老树根。
碗口粗,疙疙瘩瘩,上头沾满了干泥,底下拖着一大把须子,长的乱七八糟。
陆小棠捧着它,手心烫的发疼。
她把泥搓掉一块。
黄褐色的皮,一圈一圈的细横纹。
顶上一截芦头,密密麻麻全是芦碗。
她认得。
前世她卖的人参礼盒,详情页上那张“百年野山参”的大图,她盯着改了不下五十遍。
可那张图上的参,没这根一半粗。
野山参。
还是年头不小的野山参。
她的手抖的厉害,赶紧把东西揣进怀里,拿衣襟盖住。
“媳妇,你蹲那干啥?”
石大壮拎着水桶过来了。
陆小棠站起来,脸上装的若无其事。
“大壮,柴堆底下那个老树根,哪来的?”
“那个啊。”
石大壮想了想,“三年前回来探亲,我进后山老林子砍柴,看它长的怪,顺手刨的。拿回来烧,烧不着,就扔那儿了。”
烧不着。
还好烧不着。
陆小棠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想去趟县城。”
她说道,“我身子虚,想炖锅鸡汤补补,得配点药材。顺便拿那个树根去药店问问,说不定能入药。”
“行。”
石大壮放下水桶,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问问为啥?”
“问啥。”
他憨笑一下,“媳妇你说咋办就咋办。”
去县城二十多里地。
两人搭了一段拖拉机,剩下的路靠走。
石大壮背着个竹篓走在前面,陆小棠跟在后头。
“大壮,你觉得赚钱这事儿,丢人不?”
“不丢人。”
“要是被人说投机倒把呢?”
石大壮回头看她:“你偷了?”
“没偷。”
“抢了?”
“没抢。”
“那怕啥。”
陆小棠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这男人,脑子比她想的好使。
县医药公司的收购门市部在老街口,门脸不大,一股子药味。
柜台后头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,姓孙,干了一辈子药工。
门市部里排着四五个老乡,背着成筐的草药等着过秤。
陆小棠把老树根往柜台上一放。
“老师傅,帮着看看,这个能收不?”
孙师傅扫了一眼,眼皮都没抬。
“树根不收。”
“您再看看。”
孙师傅不耐烦的拿起来,凑到眼前。
看了一眼。
又看了一眼。
他手一哆嗦,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。
“小刘!小刘!把托盘拿来!铺红布!”
后屋跑出来个学徒,捧着个木托盘,一脸懵。
孙师傅两只手捧着那根老树根,跟捧个刚出生的娃一样,轻轻放上去。
排队的老乡全凑过来了。
“咋了这是?”
“一根树根,孙师傅咋跟捧祖宗似的?”
“你懂啥,那是参!”
“参?咱这山里还能挖出参?”
孙师傅没理他们,拿根细竹签,一个一个数芦碗,手都在抖。
“六十年往上。”
他抬起头,声音发紧,“野的,正经野山参。”
人群里炸了锅。
“六十年?!”
“我的娘,我在山里刨了半辈子草药,见都没见过。”
“这得值多少钱?”
孙师傅推了推眼镜,看着陆小棠。
“女同志,两百块,我收了。”
“两百?!”
有个老乡直接叫出了声。
“两百块!够盖三间瓦房了!”
“这两口子哪个村的?”
“看着面生……那男的我好像见过,石岭村的?”
“石岭村?石岭村那个石穷鬼?”
“穷鬼个屁,人家柴火堆里都能刨出两百块!”
陆小棠心跳快的要蹦出来,脸上还绷着。
前世她跟供应商砍价,砍了六年。
“老师傅,二百五。”
旁边有人噗嗤笑了。
“二百五,这数可不吉利。”
陆小棠不搭理:“这么大的野山参,您收进去,转手往省里一送,翻几番您比我清楚。”
孙师傅皱眉:“收购站有收购站的价,我最多给你二百一。”
“那我们去省城问问。”
陆小棠伸手就去拿参。
“哎哎哎!”
孙师傅一把按住托盘,“二百二!再多我真做不了主!”
陆小棠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回头看石大壮。
石大壮冲她点了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二十二张大团结,一张一张拍在柜台上。
陆小棠数了两遍,揣进贴身的口袋里,按了又按。
垃圾是放错地方的宝贝。
一根在柴堆里扔了三年、烧都烧不着的树根,二百二十块。
“嫂、嫂子?”
门口传来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。
陆小棠一扭头。
石小宝扒着门框,脸白的跟纸一样,眼睛直勾勾盯着柜台上那堆空了的地方。
“你咋在这?”
石大壮皱眉。
“娘……娘让我跟着,看嫂子是不是要卷钱跑……”石小宝说着说着,自己都说不下去了,“二百二?那根烧火棍?二百二?”
“嗯。”
石小宝咽了口唾沫,往前蹭了两步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。
“嫂子,往后你上山,我给你背篓子。”
陆小棠瞥了他一眼。
昨晚还说她三天就得跑。
这小子,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“再说吧。”
人群还没散。
有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挤过来,压低声音:“女同志,以后再有这种货,别往收购站送,找我,价钱好商量。”
陆小棠还没答话,门市部角落里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。
他一直坐在那等着抓药,没出过声。
这会儿他走过来,没看那根参,盯着石大壮。
“同志。”
他声音不大,“你是不是在西南那边待过?七九年那会儿?”
石大壮的脸一下子沉了。
“认错人了。”
“你眉骨上那道疤……”
“认错人了。”
石大壮拉起陆小棠就往外走。
陆小棠被他拽着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中年男人还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念一个名字。
她低头看石大壮的手。
那只手攥的死紧,青筋都鼓起来了。
一个退伍兵,怕人认出来?
七九年,西南。
陆小棠心里咯噔一下,没敢问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住了脚。
后院的门半开着,学徒小刘正拖着几个大竹筐往外走,筐里堆的满满当当,发黑的根,受潮的皮,结了块的粉末,混在一起,乱七八糟的堆成一座小山。
“孙师傅,这些都霉了,倒了吧?”
陆小棠的手心,烫了。
她往后院走了一步。
更烫了。
又走一步。
烫的像攥了一块刚出炉的炭,比那根野山参还烫。
她回过头,嗓子发干:“孙师傅,后院那堆东西,您打算咋处理?”
孙师傅头都没抬,正拿小刷子刷参须上的泥。
“那堆啊,明天一早拉去烧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