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小棠把手背到身后,指尖在衣角上捻了捻。
掌心那股热劲儿一阵接一阵往上窜,比刚才摸野山参的时候还要凶。那几大筐黑乎乎的烂药材堆在墙根,散着一股子霉味,在她眼里却跟一座金山差不多。
做买卖最忌讳上赶着。你越想要,人家越拿乔。
她清了清嗓子,脸上带出点嫌弃,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孙师傅,这都霉成这样了,烧了也费柴火。我们村里最近鸡瘟闹得凶,我想寻摸点艾草苍术啥的回去熏熏鸡圈。您看这堆烂草根子,卖给我当柴火熏圈成不?”
孙师傅正拿着放大镜看参须,头都没抬。
“这可不兴吃,烂透了,吃死人我不负责。”
“我哪能给人吃,家里十几只老母鸡指着下蛋呢,熏熏虫子。”
孙师傅摆摆手:“行行行,你要就拉走。后院一共六大筐,你给十块钱,连筐一块儿抬走,省得小刘明儿个还得拉去河滩烧。”
“十块?”
陆小棠叫了起来,“老师傅,十块钱我能在村里买一车干柴了!这就是堆烂泥巴,还得我男人费力气拉回去。三块,不能再多了。”
孙师傅被她吵得脑仁疼,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。
“女同志,刚才那根参我可没亏待你。这堆东西虽说霉了,可里头原先也有不少好药材,都是今年雨水大,库房漏水沤坏的。六大筐,光那六个大竹筐就值两块钱。一口价,五块,不买拉倒。”
“五块就五块。”
陆小棠从兜里摸出五张一块的票子拍在柜台上,动作快得生怕老头反悔。
她一边交钱,一边顺嘴搭话:“您这收购站家大业大的,怎么还攒了这么多陈货?往年不都直接往省里送吗?”
孙师傅把钱塞进抽屉,叹了口气:“别提了,今年省医药公司的采购团来得晚,说是大后天才能到县招待所。库房压了两个月的货,偏偏赶上前阵子连阴雨,这不就全交代了。要不是为了腾地方迎接省里的领导,我也不能今天集中清库房。”
大后天。
省城药材采购团。
县招待所。
陆小棠把这几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心里立马有了底。供销社和县收购站压价狠,可省里来的采购团眼光高、出手大方,手里有紧俏货根本不愁卖。
“小刘,帮着搭把手,把东西给人家搬出去。”
石小宝一直跟在后头,这会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他看着那六大筐发黑发臭的玩意儿,又看看孙师傅刚收进去的五块钱,急得原地转圈。
“嫂子!那是五块钱!能买七八斤猪肉了!你买这一堆烂草回去干啥?咱家鸡圈总共就三只母鸡,哪来的鸡瘟?”
陆小棠没理他,转头看石大壮:“能拉走吗?”
“能。”
石大壮半句废话没有,挽起袖子就去抬最沉的那只筐,“我去街口找老王头借板车,押两块钱就行。”
不到半个钟头,六大筐废药材全捆在了板车上,堆得老高。
石大壮在前面拉车,绳子勒进肩膀里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。石小宝在后头推着车屁股,一张嘴就没停过。
“完了完了,二百二刚揣热乎,转头就往水里扔五块。”
“嫂子你是不是被那老头忽悠了?这味儿熏得我脑瓜子嗡嗡的,拉回去我娘非得拿鞋底子抽死我不可。”
“哥,你也管管嫂子啊!五块钱啊,给我娶媳妇攒着多好……”
走在前面的石大壮突然停下步子,回过头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冷冷地瞥了石小宝一眼。
石小宝脖子一缩,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,老老实实猫下腰推车,再不敢吭一声。
陆小棠走在旁边,看在眼里,心里还挺受用。
路过县供销社的时候,她让兄弟俩在门口等着,自己进去转了一圈。
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个竹篮子。篮子里躺着一条三斤重的五花肉,肥膘足有两指厚,白花花的晃人眼。旁边还放着两包用草纸包好的红糖,外加五斤精白面。
石小宝看着那块肉,哈喇子差点流出来,刚才心疼那五块钱的劲儿瞬间没了一半。
板车吱呀吱呀拉回石岭村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刚进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就看见王秀芝双手叉腰站在路中间,手里拎着把大竹扫帚,脸拉得跟驴脸一样长。旁边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村妇。
“好哇!你们还知道回来!”
王秀芝一见他们,立马拍着大腿嚎了起来,“我当你们死外头了呢!一个赔钱货,刚进门就把老石家的家底全掏空了!大壮你个没良心的,让你媳妇把退伍费卷出去乱花,老娘今天非打断她的腿不可!”
说着,她举起扫帚就往陆小棠身上扑,鼻子里还闻到了板车上传来的霉味。
“我的老天爷啊!这是拉了些啥破烂回来!臭哄哄的烂草根子也往家里拉,败家精啊,这是要把我老石家败光啊!”
村里几个妇女也跟着指指点点,捂着鼻子看笑话。
石大壮把板车一放,往前跨了一步,直接挡在陆小棠身前。
还没等他开口,后头的石小宝先急了,一个箭步窜上去,一把夺过陆小棠手里的竹篮子,把上面的盖布猛地一掀。
“娘!你别嚎了!你看这是啥!”
一整条肥得流油的五花肉露了出来,旁边还有白面和红糖。
王秀芝的扫帚举在半空,哭嚎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。
围观的村妇们也吸了口气。
“我的娘,这么大一块肥肉,得有三斤吧?”
“还有白面和红糖呢,石家这是发横财了?”
王秀芝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块肉,咽了口唾沫,刚要骂出口的话全忘了:“这、这哪来的?拿大壮的退伍费买的?败家玩意儿,一下子买这么多……”
“啥退伍费啊!”
石小宝嗓门亮得半个村都能听见,激动得手指头直哆嗦,“娘,咱家柴火堆底下那根烧不着的烂树根,是野山参!嫂子带去县里,卖了二百二十块钱!”
村口瞬间安静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