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树上的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“多少?二百二?!”
“石小宝你没睡醒吧,一根树根卖二百二?”
“真的!二十二张大团结,我亲眼看见药店老头拍在柜台上的!”石小宝把胸脯拍得砰砰响,“这肉和白面都是嫂子买的!”
王秀芝张着嘴,手里的扫帚吧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二百二十块。
她活了五十多岁,见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大壮寄回来的三十块津贴。二百二十块堆在一块儿是啥样,她连想都想不出来。
陆小棠这时候从石大壮身后走出来,从兜里摸出五张一块的票子,直接塞进王秀芝那只干枯粗糙的手里。
“娘,这五块钱给您零花。”
陆小棠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,“肉和白面也是孝敬您的,晚上咱们包顿饺子。至于车上这几筐药材,是我花五块钱买的,弄干净了转手还能卖大钱。”
王秀芝捏着那五块钱,又看看篮子里的肥肉,整个人还处在晕乎乎的状态里,半天没回过神。
钱在她手里。
肉也在她眼前。
这个三十块买来的儿媳妇,一天工夫,去了一趟县城,不仅没跑,还给家里挣回来了两百多块?
“不过娘,我有句话得先说在前头。”
陆小棠看着她,神色淡淡的,“这药材娇贵,怕潮也怕人乱翻。家里东厢房一直空着堆杂物,我想把那屋腾出来,专门给我放药材。往后没我的话,谁也别进那间屋子,要是弄坏了药材耽误了卖钱,大家伙儿就一块儿喝西北风。”
王秀芝低头看了看手里崭新的五块钱,又抬头看了看陆小棠,嘴唇哆嗦了两下,平时那股子泼辣劲儿愣是一点没使出来。
“腾!现在就腾!”
王秀芝一把将五块钱揣进裤兜里,弯腰捡起扫帚,转头就冲石小宝骂道,“还愣着干啥!赶紧帮你哥把车拉院里去,去把东厢房的破烂全搬出来,给你嫂子腾地方!”
傍晚的石岭村,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做饭的青烟。往常这个时候,村里飘的无非是红薯叶窝头和白菜帮子熬汤的寡淡味儿,可今天不一样。
一股霸道的肉香从老石家院子里飘出来,顺着晚风,传遍了大半个村子。
灶房里,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三斤五花肉切成了麻将块大小,在锅里煸出了黄亮的猪油,加上几勺红糖炒出糖色,再倒进大块土豆焖炖。锅边还贴了一圈白面饼子,底壳烤得焦黄酥脆。
村道上路过的大人小孩,走过石家院门都忍不住放慢脚步,使劲吸两口鼻子。
堂屋的方桌上,一大盆红烧肉炖土豆端上来,油汪汪的红汤直晃人眼。
王秀芝手里的筷子抖了两下,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塞进嘴里。肉皮炖得软烂,肥肉入口即化,带着红糖特有的甜香,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油水。她嚼着肉,眼眶子差点湿了。活了大半辈子,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厚实的肉。
陆小棠坐在桌边,慢条斯理地咬着白面饼子。
这个年代的人心思其实很好猜,日子苦怕了,谁能往家里挣钱,谁能让桌上见着荤腥,谁就是家里的老祖宗。前世她在职场上应付过那么多难缠的客户,对付一个眼皮子浅却实在的农村老太太,几块钱加一顿红烧肉就够了。
王秀芝咽下嘴里的肉,夹起盆里最大的一块纯瘦肉,直接放进陆小棠碗里。
“吃,小棠你身子弱,多吃点肉补补。”
石小宝啃着土豆,嘴边全是油,见他娘抢了先,立马把饼子往陆小棠跟前推了推。
“嫂子,吃这个,贴在锅边最香的这一块我给你留着呢。”
一顿饭吃得盆干碗净,连最后一点红烧肉汤都被石小宝拿白面饼子蘸了个干净。
刚放下筷子,陆小棠顺手去收碗,王秀芝一把按住她的手,脸上堆着笑。
“你坐着歇会儿,赶了一天路,腿脚肯定酸。这点活儿娘来干,我再去烧锅热水,你晚上泡泡脚。”
说着,王秀芝麻利地把碗筷摞起来,端进灶房,刷碗的声音响得格外欢快。
石小宝也没闲着,一溜烟跑去提了暖水瓶,拿搪瓷缸倒了半缸子热水,还特意捏了一小撮红糖放进去,搅和匀了,两只手捧到陆小棠面前。
“亲嫂子,喝点红糖水顺顺食。往后家里挑水劈柴的活儿全归我,你动动嘴皮子就行。”
陆小棠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热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,浑身的寒气都散了。这小叔子虽然墙头草,但只要拿捏住了,倒是个好使唤的劳力。
天彻底黑透,王秀芝打着哈欠回西屋睡了。
陆小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,起身走到院子里,冲着石大壮和石小宝招了招手。
东厢房已经腾空了,地上扫得干干净净,那六大筐发黑的烂药材整整齐齐摆在屋子正中间。
三个人进了屋,陆小棠让石大壮把门拴插死,连窗户缝都拿旧报纸糊严实了,只留了煤油灯一豆昏黄的光。
屋里那股子霉味儿更重了。
石小宝捂着鼻子,小声嘀咕:“嫂子,这门窗关这么严实,咱不会被熏死吧?这堆烂草到底咋整啊?”
“闭嘴,看着。”
陆小棠挽起袖子,走到第一只大竹筐前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手伸进那堆湿乎乎、黏糊糊的烂草根里。
表面那层全是沤烂的板蓝根和蒲公英,手心一点反应都没有。她往深处掏了掏,指尖触到一块硬邦邦的泥疙瘩。
掌心猛地一烫。
来了。
她在心里默念:第一次。
陆小棠不动声色地把那个泥疙瘩拿出来,放在脚边的破麻袋上。紧接着又把手伸进去,在烂树皮和枯叶里摸索。
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
她的动作不快,每摸准一样东西,手心就会传来一阵灼热。她也不多摸,只要手心一热,就把手底下的东西抓出来,不管它是裹着烂泥还是粘着黑灰。
石大壮蹲在旁边,借着煤油灯的光看着。他发现媳妇挑东西根本不用眼睛看,手伸进筐里一摸一个准,抓出来的全是一坨坨黑乎乎的硬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