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到第十八次的时候,陆小棠在最后一个竹筐底部的黑炭渣子里,摸到了两个软中带硬、包着毛皮的小圆团。
手心烫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她心里一跳,把那两个小圆团抓出来,顺手在旁边又摸了两把。
第二十次。
额度用完,太阳穴隐隐发胀,好在这次她收手及时,没有触发头晕干呕的毛病。
陆小棠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地上的破麻袋上,已经堆了十几块沾满泥浆的硬疙瘩,还有那两个不起眼的黑毛团子。
石小宝凑过来,拿手指头戳了戳:“嫂子,你挑出来的这不还是泥巴块子和木头疙瘩吗?”
“去灶房端盆清水,拿把硬毛刷子,再把你娘藏在柜子底下的那半瓶高粱烧酒拿来。”陆小棠吩咐道,“大壮,你去弄个火盆进来,要烧透的木炭,不要明火。”
兄弟俩虽然不明白她要干啥,但执行力极强,没几分钟就把东西全备齐了。
陆小棠拿起一块拳头大小、长扁形的泥疙瘩,放进水盆里洗掉外层的浮泥,再用小刀轻轻刮掉表面那层发黑腐烂的表皮。
随着黑皮脱落,里头露出了黄白色、半透明的肉质,断面上隐约能看见一圈圈同心环纹,顶上还有一个像红小辫一样的残留芽苞。
“这是……天麻?”石小宝瞪大了眼,他在山里长大的,普通天麻见过,可没见过个头这么大、肉质这么瓷实的。
“冬麻,还是野生的极品。”陆小棠手下不停,把另外几块也刮开,“这几块个头小、长着瘤状疙瘩的是野生三七,常年长在深山石缝里的,年份少说也有十几年。外头裹了一层黄泥和烂草,反而把里头的药性封住了,只是受了点潮,一点没坏。”
前世做滋补品运营,她去云南和长白山的药材基地考察过不下十次,什么等级的药材卖什么价,怎么初加工能卖出高溢价,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。
她又拿起那两个混在黑炭里的毛团子,用小刀挑开表层干瘪的毛皮,挑出一点点深褐色的颗粒,凑到煤油灯上一烤。
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一股浓烈又奇异的香气瞬间在小小的东厢房里炸开,把原本令人作呕的霉味冲得一干二净。
石小宝猛地吸了两口,整个人都精神了:“好香!这是啥玩意儿?”
“麝香。”陆小棠把东西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,“收药材的学徒眼瞎,把这玩意儿当成烧焦的烂炭头扔进废料筐了。就这两小团,抵得上今天那根野山参一半的价。”
石小宝听得腿肚子发软,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。
五块钱买来的烂草堆,这就掏出一百多块钱的宝贝了?他看陆小棠的眼神,已经不像是看嫂子,倒像是在看庙里下凡的财神爷。
“别愣着,干活。”
陆小棠把刷子塞进石小宝手里,“把这些天麻和三七外头的霉斑全刷干净,蘸着烧酒擦一遍杀菌,然后切成薄片。厚薄要均匀,切坏一片,明儿个肉汤没你的份。”
“哎!保证切得比纸还薄!”石小宝干劲十足,立马挽起袖子趴在案板上忙活起来。
陆小棠又转向石大壮:“天麻和三七切片后不能直接暴晒,得用微火慢烘。你把竹匾架在火盆上头两尺高的地方,炭火不能太旺,手放上去觉得温乎就行,每隔一刻钟翻动一次。”
“好。”
石大壮应了一声,搬来几块青砖垒在火盆四周,稳稳当当地架起竹匾。
屋子里很快热乎起来。随着炭火的烘烤,沾了烧酒的药片渐渐收干水分,浓郁醇厚的药香混合着酒香,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。
石小宝趴在桌边切片,切着切着就开始打哈欠,到了后半夜,实在熬不住,脑袋一点一点地趴在桌子角睡着了。
陆小棠也有点困,坐在火盆边的小马扎上,双手托着腮,看着对面的石大壮。
火光映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,把那道眉骨上的浅疤照得格外清晰。他手里拿着一把火钳,正耐心地拨弄着盆里的木炭,哪块炭火旺了,他就夹一点草木灰盖上去,控温控得极准。
那双大手粗糙得很,骨节粗大,虎口和指腹上全是一层厚厚的硬茧。
做农活的茧子大多在掌心,可他这茧子,位置很特别。
屋里很静,只有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“大壮。”陆小棠忽然轻声开口。
“嗯?”石大壮抬头看她,眼神在火光里显得很温和,“困了就先去睡,这儿我盯着就行。”
“白天在县城药店,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,你认识?”陆小棠盯着他的眼睛,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。
石大壮拨弄木炭的火钳猛地顿住。
火盆里崩出一颗火星,落在他的手背上,他像是没知觉一样,动都没动。
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过了好几秒,石大壮才收回目光,重新低下头,从旁边捡起两块新炭,慢吞吞地添进火盆里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声音很低,带着点沙哑,“许是以前在部队里见过一面,记不清了。”
他在撒谎。
白天他拽着她走的时候,手心出了汗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,那是人在极度戒备和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。
陆小棠没戳穿他,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:“我看他穿得挺体面,不像是普通人。他提到了七九年,还有西南……大壮,你在部队的时候,到底干啥的?”
石大壮没抬头,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,把火钳放到一边。
“就是个普通大头兵,扛枪修路的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眼看向陆小棠,眼神黑沉沉的,却异常认真,“媳妇,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。我现在就是石岭村的农民,谁来找我都没用。你放心,不管啥事,我都绝对不会连累你。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,像是在做什么军令状。
陆小棠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一个在西南边境待过、退伍回村甘愿当个“穷鬼”、被人认出来第一反应是怕连累她的男人。
这人身上的秘密,比她想的还要深。不过他既然不想说,她也不逼他,反正来日方长,只要这人站在她这边就够了。
陆小棠伸了个懒腰,站起身,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谁怕你连累了。好好看着火,烘好了这批药,大后天咱们去县招待所,干一票大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