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厢房的炭火整整烘了两天两夜。
到了第三天一早,原本裹着黑泥的烂药材已经大变样。
天麻和三七被切成了厚薄均匀的薄片,经过高粱酒杀菌和微火慢烘,呈现出半透明的黄白色,摸上去干爽瓷实。
陆小棠按照前世做滋补品分级的方法,把品相最完整、药性最足的挑出来当头等货,剩下的归为二等,全用干净的草纸方方正正地包好,外头系上细麻绳。
她还在竹篓最底下垫了一层锡纸,裹着几块没烧透的温木炭,用来一路防潮保温。
吃过早饭,陆小棠背上竹篓,带着石大壮和石小宝直奔县城。
县招待所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,门口铺着红砖,在老街上显得格外气派。
这会儿大院里停着两辆绿皮吉普车,省城药材总公司的采购团昨晚刚住进来。
三人刚走到玻璃大门前,里头就走出个穿白褂子的女服务员,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,眉毛立马拧了起来。
石大壮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石小宝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,陆小棠一身粗布衣裳,怎么看都是底下村里上来的。
“干啥的?站住。”
服务员往门口一横,下巴抬得老高,“这儿是县招待所,省里的领导正在里头办公,闲杂人等不准进。”
“同志,我们是来找省药材采购团的,手里有批好药材想给领导看看。”陆小棠客客气气地说道。
“卖药材去街口收购站,这儿不收散货。”
服务员翻了个白眼,“再说了,你们有公社开的介绍信吗?没介绍信谁知道你们是干啥的,赶紧走,别在这儿堵门。”
正说着,后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。
一个穿着灰色干部服、挺着将军肚的中年男人推车过来,车把上挂着两个网兜,里头装着两瓶好酒和几盒糕点。
石小宝一看见这人,脖子本能地缩了一下,小声提醒:“嫂子,是咱公社供销社的刘主任,刘德贵。”
就是村里人说的那个“刘扒皮”。
刘德贵把自行车支好,拎着网兜走上台阶,一眼就认出了石小宝,再看看旁边的石大壮,嘴角立马撇出个冷笑。
“我当是谁呢,这不是石岭村的石家兄弟吗?”
刘德贵拿腔拿调地开口,“怎么着,家里揭不开锅,跑到县招待所门口讨饭来了?”
“刘主任,我们不是讨饭的,我们是来给省里送药材的!”石小宝梗着脖子回了一句。
“送药材?就你们?”
刘德贵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肚子一颠一颠的,“石岭村那穷山沟,除了烂树根还能刨出啥好东西?再说了,咱们红旗公社的规矩你们不知道?全公社的山货药材,统统得归供销社统购统销,过我刘德贵的秤!你们敢越过供销社私自买卖,那就是投机倒把!”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换作普通村民早就吓软了腿。
刘德贵看了一眼守门的服务员,一挥手:“去,把保卫科的人叫来,把这几个盲流轰出去!别脏了省城领导的眼!”
石大壮脸色一沉,往前迈了一步,拳头捏得咔咔响。
陆小棠伸手拉住石大壮的胳膊,往前站了一步,脸上不见半点慌乱。
像刘德贵这种卡着底下渠道吃回扣的地头蛇,她前世见得多了。
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,得直接找能压死他的大佛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招待所大厅。
二楼走廊的栏杆边,正站着几个穿中山装的人,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捏着几片药材,脸色很不好看,正在训话。
老头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威严:“……这就是你们县里送来的样品?天麻全是空心的,三七受潮发霉,你们基层供销社就是这么收货的?简直是胡闹!”
机会来了。
陆小棠不再搭理刘德贵,直接把背上的竹篓卸下来放在台阶上,从兜里掏出小刀,对着最上头那两个油纸包轻轻一划。
接着,她掀开底层的草纸,把那包极品冬麻和野生三七直接按在了垫底的温木炭上。
温热的炭气往上一烘,经过高粱酒炮制的醇厚药香,混着野生麝香那股霸道奇异的香气,顺着穿堂风,猛地灌进了招待所的一楼大厅,直往二楼窜。
“干啥呢!让你滚听见没有!”
保卫科的两个干事刚跑出来,伸手就要去推石大壮。
“慢着!”
二楼走廊上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止。
刚才还在训话的白发老头扒着栏杆往下看,鼻子使劲嗅了嗅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好纯的当门子!还有这股带酒香的药气……是谁在下头?”
老头顾不上身边陪笑的县领导,踩着木楼梯噔噔噔就跑了下来,一路小跑冲到大门口,视线直接锁死在陆小棠脚边的竹篓上。
刘德贵一见这老头,腰立马弯成了虾米,脸上堆起谄媚的笑:“哎哟,周老,您怎么亲自下来了!我是红旗公社供销社的刘德贵,特意给您送点土特产……这几个是我们公社的社员,不懂规矩,拿点烂草根子来闹事,我马上让人把他们轰走!”
周老根本没看他,径直蹲在竹篓前,伸手捏起一片烘得半透明的天麻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放进嘴里嚼了一小块。
老头闭上眼品了三秒,猛地睁开眼:“极品冬麻!肉质厚实,断面起镜面,这是实打实的野生老麻!还有这三七,铜皮铁骨,狮子头,少说十五年往上的老山货!”
他又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划开的油纸包,看着里头深褐色的颗粒,手都有点抖:“正宗的林麝香,油润浓烈,一点杂质都没掺!”
跟在后头下楼的县领导和采购团成员全围了过来。
周老站起身,拿着那片天麻,直接摔在刘德贵脸上,气得胡子直翘。
“刘主任是吧?你刚才在楼上跟我说,今年雨水大,公社里收不上来好货,拿一堆发霉的次品来糊弄我!那你给我解释解释,这位女同志手里的极品好药,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!”
刘德贵被砸得一哆嗦,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,结结巴巴地辩解:“这、这我也不知道啊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