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妹妹,有几个臭钱不代表能在县城站稳脚跟。开铺子得办营业执照,还得过卫生、消防、税务好几道关。我表舅就在县工商局当副科长,我把话撂在这儿,今天你只要敢签这间铺子,三天之内,我就让你连招牌都挂不上去,乖乖关门滚回乡下去!”
这已经是明着耍横了。
老赵握着钢笔的手又停在了半空,额头上渗出点细汗。
张曼丽在县城地面上确实吃得开,工商局那位副科长更是出了名的难缠,他一个房管所的小办事员,哪边都得罪不起。
石大壮眉头压低,往前跨了半步,高大的身躯直接把张曼丽笼罩在阴影里。
他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一露,张曼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办公桌角上。
陆小棠倒是一点没生气。
跟这种地头蛇比嗓门大没意思,在这个年代,最好使的永远是公章和红头文件。
她把手伸进帆布包里,没去动钱,而是摸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随手展开,啪的一声拍在老赵眼皮子底下。
一张是省医药总公司开具的特批采购单,另一张是昨天刚从省城带回来的、印着大红字头的省文物局荣誉表彰证明。
两个核桃大小的鲜红公章,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晃得人眼晕。
老赵同志,有件事我刚才没来得及说。
陆小棠声音平淡,连看都没看张曼丽一眼。
“我这间铺子,不是开来卖杂货的,是给省医药总公司做县级定点药材中转站的。”
“前两天省公司的周老亲自在县招待所拍了板,县里领导也在场。这批药材关系到省里的统购任务,至于那位工商局的副科长……要是他觉得自己的面子比省公司的红头文件还大,尽管来卡我的执照,我正好拿着这两张单子去省里问问,看看是谁在拖统购任务的后腿。”
省医药总公司。
省文物局。
老赵凑过去看清那两枚红彤彤的大印,魂儿都快吓飞了。
他是体制内的老人,最清楚这两张纸的分量。
别说一个县工商局的副科长,就是县长来了,见着省局的红头文件也得客客气气。
要是这门亲事黄在他手里,回头省公司怪罪下来,他这身皮都得扒了。
“签!现在就签!”
老赵连半秒钟都没犹豫,一把抽回被张曼丽按住的合同,刷刷几笔写好条款,也不提什么加价的事儿,直接按最开始谈好的三百六一年,拟了三年的死契。
“陆同志,您在这儿签个字,按个手印,这铺子从现在起就是您的了!”
陆小棠接过钢笔,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,蘸了印泥按上大拇指。
老赵双手收好那一千二百八十块钱,转身从墙上的木板挂钩上取下一大串铜钥匙,毕恭毕敬地递到陆小棠手里。
张曼丽站在旁边,一张擦了白粉的脸青一阵红一阵。
她平时仗着县里那点关系作威作福惯了,哪里见过省里直属单位的阵仗。
这会儿就算再蠢,也知道踢到了铁板,硬抢是抢不过来了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张曼丽咬着后槽牙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抓起桌上的五百块钱塞回皮包,拎着包扭头就走,把办公室的木门摔得震天响。
刚走出房管所大门,她就冲着蹲在街角抽烟的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招了招手。
“去,给我盯着里头出来的那对乡下男女。”
“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路数,货都从哪儿来。在十字街落了我的面子,我绝不让她消停做买卖!”
办公室里,陆小棠把合同和收据收进包里,跟老赵道了声谢,带着石大壮走出了房管所。
“媳妇,那个娘们看着不像善茬,要不要我晚上去敲打敲打?”
石大壮走在她身侧,往街角那边扫了一眼。那两个缩头缩脑的小混混自以为藏得严实,在他这个侦察兵眼里跟秃子头上的虱子没什么两样。
“不用理她。”
陆小棠晃了晃手里的铜钥匙,心情颇好。
“跳梁小丑罢了,只要咱们手里的货够硬,赚的钱够多,她连咱们的车尾灯都摸不着。走,去看看咱们的铺子。”
十字街把角的这间铺面,比陆小棠在外面看着还要宽敞。
拧开大门上的铜锁,推开两扇厚实的木板门,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陈旧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一楼是大开间的门脸,足有八十多个平方,柜台和货架都是现成的红松木,擦洗干净就能直接用。
顺着角落的木楼梯上到二楼,是三间采光极好的库房,地板铺着厚木板, dry爽透气,用来存放切好的贵重药材最合适不过。
这地方真敞亮。
石大壮用脚跺了跺一楼的青砖地,转头对陆小棠说,“我在二楼打几个大木架子,再把门窗加固一下,往后进城送货太晚,咱俩还能直接住楼上。”
陆小棠点点头,穿过一楼后头的穿堂门,走进了铺面自带的后院。
这一进院子,眼前的景象却荒凉了不少。
这个后院原先是个老式的大杂院,荒废了少说有七八年。院子很大,足够两辆马车并排掉头,只是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野艾蒿,东西两侧的偏房塌了半边屋顶,断壁残垣间结满了蜘蛛网。
大壮,这院子得找几个人来彻底清理一下,把杂草拔了,地面重新铺一层沙石,往后村里送来的山货全在这儿卸车。
陆小棠一边盘算着改建的章程,一边踩着枯黄的荒草往院子深处走。
院子最北头的墙角下,长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。树底下立着一个用青石垒起来的圆台子,上头盖着一块厚重的生铁井盖。
那是口老井。
奇怪的是,这口井被两条小孩手臂粗的生锈铁链死死缠了十几圈,铁链交汇的地方挂着一把巨大的老式铜锁。
铁链上头还横七竖八地贴着几张早就褪了色、变成灰白色的旧封条,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,随着秋风哗啦啦地乱颤。
一口枯井,干嘛锁得这么死?
陆小棠心里犯起嘀咕,抬脚拨开拦路的野草,顺着墙根往老槐树下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