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是晚清时期的老银器,做工精细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这玩意儿不能去黑市,黑市水太深,容易被人黑吃黑。
当天夜里,陆小棠连觉都没睡,直接带着石大壮搭上了去省城的夜班火车。
省城文物商店在解放路中段,三层的大楼,里头坐镇的全是省文物局下来的老专家。
陆小棠把洗干净的银器往鉴定台上一摆,里头的老专家拿着放大镜看了足足半个钟头,激动得手直抖。
“这批银器保存极好,尤其是那对八宝银壶,是晚清宫廷造办处流出来的精品,有极高的文物价值。”
“按省里的政策,主动上交或出售传世文物给国家,不仅不追究来源,还有重奖。”
算盘珠子拨了又拨,最后鉴定科长亲自拍板。
“女同志,这批晚清银器加官银,我们省文物商店按最高收购标准,一共给你算三千八百块钱!另外,我们局里再给你开一张保护国家文物的荣誉表彰证明!”
三千八百块。
三十八沓崭新的大团结,装了满满大半个帆布包。
陆小棠把那张盖着省文物局鲜红公章的表彰证明贴身收好。
有了这张纸,她手里这笔巨款就算彻底过了明路,谁来查都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,陆小棠没回石岭村,带着石大壮直接下了县城的汽车站。
手里攥着将近五千块钱的巨款,靠在村里收山货小打小闹已经不够看了。
她要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盘下一间大铺面,开一家正儿八经的干货药材行,把批发的盘子彻底支起来。
十字街把角有一间两层高的临街铺面,原先是县杂货公司的门市部,前阵子刚腾出来对外招租。位置极佳,人流量大,后头还带着个能跑马车的大院子,用来囤货再合适不过。
陆小棠找房管所的办事员谈了一上午,一年租金三百六十块,价格已经谈妥了。
办公桌前,办事员正拿着钢笔准备在租房合同上签字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。
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,一股浓郁的雪花膏香味扑面而来。
门口站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,烫着时下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,身上穿着一件掐腰的暗红色呢子大衣,脚下踩着双黑皮高跟鞋。
她涂着鲜红的嘴唇,眼角微微上挑,一进屋,半个屋子都亮堂了不少。
办事员一看见她,手里的钢笔立马停住了,脸上堆起客气的笑:“张老板,您怎么来了?”
来人叫张曼丽,县城里出了名的第一美人,也是第一批拿到个体户执照的大姐大。
她在十字街开了家服装店和一家百货铺子,手底下养着十几个小年轻,路子野,背景硬,在县城个体户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。
张曼丽摘下脸上的蛤蟆镜,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站在桌边的陆小棠和石大壮。
“一身粗布衣裳的村姑,配一个穿旧军装的泥腿子,也敢来十字街抢铺面?”
“老赵,十字街把角这间铺子,我要了,用来扩建我的服装二店。”
张曼丽走到办公桌前,打开手里的黑色小皮包,直接抽出五叠崭新的大团结,啪地一声甩在桌面上。
“一年租金三百六是吧?我出五百。现在就签字,让这两个乡下来的让让道。”
办事员老赵看了看桌上的五百块钱,又看了看陆小棠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:“这……这位陆同志先来的,我们都快签字了……”
“先来后到那是国营单位的规矩,做买卖,讲究的是谁本钱厚。”
张曼丽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在钞票上轻轻敲了敲,转过头,斜睨着陆小棠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“小妹妹,十字街的水深,不是你们乡下人挑两筐烂菜叶子就能混得下去的。听姐一句劝,揣着你的小钱回村里种地去,免得把裤衩子都赔在这儿。”
石大壮眉头一皱,刚要往前迈步,陆小棠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。
陆小棠脸上不见半点恼意,反而顺着张曼丽的目光,慢条斯理地笑了笑。
她伸手拉开自己身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。
没有掏零钱,她直接从里头抱出整整十捆用白纸条封着、连银行封签都没拆的十元大团结,咚的一声,重重砸在张曼丽那五百块钱旁边。
十捆,整整一万块的架势,实际上是一千块,但那视觉冲击力,瞬间把张曼丽那五叠钞票比成了零花钱。
办事员老赵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。
张曼丽脸上的假笑也僵住了,涂着红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“张老板说得对,做买卖讲究的是谁本钱厚。”
陆小棠手掌按在那摞厚实的钞票上,抬起眼,目光清亮又锋利,直直撞进张曼丽的眼睛里。
“老赵同志,这铺子我不仅租,我还一次性付三年的全款,外加两百块押金。至于这十字街的水有多深,就不劳张老板操心了,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天生会水,专治各种水土不服。”
老赵的眼珠子粘在那十捆连银行封签都没拆的大团结上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房管所账面一直吃紧,要是能一次性收上来三年租金外加押金,他今年在所里的先进个人就算稳了。
再说人家是先来的,钱又给得痛快,于公于私都没道理往外推。
老赵脸上瞬间笑开了花,重新拧开钢笔帽,把合同往陆小棠跟前推了推。
“张老板,您看这事儿弄的,人家陆同志确实先开口,而且一次交足三年,所里也有创收任务不是?您大人有大量,要不看看斜对面那间小的?”
张曼丽涂着红唇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。
她在县城十字街横着走了快两年,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张姐?、
今天居然被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乡下丫头拿钱砸了脸。
这事要是传出去,她往后在个体户圈子里还怎么混。
“慢着!”
张曼丽往前迈了一步,高跟鞋踩得水泥地咔哒作响,伸手按住那页合同。
“她一年给三百六,我出六百!我现在就回去拿钱,同样给你交三年!”
说完,她转过头,拿眼角夹着陆小棠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阴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