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期限一眨眼就到了头。

十字街把角的铺面大门紧闭，连个窗户缝都没开。

太阳刚爬上树梢，张曼丽就穿着一身紧身碎花连衣裙，手里摇着把檀香折扇，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了过来。

她身后不仅跟着吊着胳膊的刀疤强和十几个小混混，还特意招呼了整条街二十多个看热闹的个体户老板。

人群最前头，还站着红旗公社供销社的刘德贵。

刘德贵前两天被陆建国咬伤了耳朵，包着厚厚的白纱布.

听说张曼丽做局把陆小棠坑得底掉，特意请了半天假赶来县城看笑话。

“张老板，这都日上三竿了，里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？该不会是连夜卷铺盖跑路了吧？”

刘德贵摸着包扎的耳朵，笑得幸灾乐祸。

张曼丽啪地合上折扇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从皮包里夹出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字据，冲周围晃了一圈。

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，今天晌午之前拿不出三千块现钱，这间十字街的大铺面就归我张曼丽所有！”

她往前走上台阶，冲刀疤强扬了扬下巴.

“去，把门给我砸开，咱们进去收房！”

刀疤强正要抬脚踹门，紧闭的两扇厚木板门突然从里头拉开。

石大壮黑着脸站在门后，高大的身躯往那一杵，吓得刀疤强硬生生把腿收了回去。

紧接着，一股奇异浓郁的草本冷香顺着门缝涌了出来，瞬间铺满了半条十字街。

原本闷热噪杂的空气像是被山泉水洗过一样，闻上一口，连脑门上的暑气都消了大半。

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深吸了两口气。

“啥味儿啊？这么好闻，闻着脑袋都清醒了！”

陆小棠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浅蓝布衫，不慌不忙地从石大壮身后走出来。

她身后的一楼大厅里，根本没有什么烂在手里的绸布堆，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空瓶子。

红松木货架上，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千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罐。

罐子里装着琥珀色的稠厚液体，里头悬浮着一片片半透明的极品冬麻，罐身正中间还贴着一张印着红字的精致标签——滋补蜜麻饮。

而在大厅正中央的几张大竹匾里，堆着小山一样鲜红喜庆的精巧香囊，足足有五千多个，刚才那股让人神清气爽的冷香，就是从这些香囊里散出来的。

张曼丽脸上的得意僵住了，伸长脖子往里头看了一眼。

“你……你把我的红绸布全剪碎了？！”

那五百匹绸布可是受了潮的次品，一洗就缩水，一扯就发脆，根本做不了衣裳。

这乡下丫头居然全给铰成了巴掌大的布袋子！

陆小棠嘴角弯了弯，随手拿起一个红绸香囊晃了晃。

前天夜里她翻看那半本民国孤本，里头正好有一道宫廷避暑安神的香方。

她把村里收上来的野生艾草、苍术、白芷和野薄荷叶按比例混合，用微火慢烘出药香，再打成粗粉。

张曼丽送来的这批受潮次品绸缎，做衣裳确实是一文不值的废料。

可因为纱线松散，透气性反而比好绸子强上百倍，拿来装药粉做“古法安神驱蚊香囊”，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绝佳材料。

王秀芝带着采山队的十几个快手妇女，在后院熬了两个通宵，硬是踩着缝纫机把五百匹绸布全做成了香囊。

至于那两千个玻璃罐，则被她用深山老蜂巢摇出来的野蜂蜜，配着切片冬麻封存起来，做成了开盖即食的蜜麻饮。

“张老板，谁说这是你的红绸布？”

陆小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，“你表哥周老板把货赊给我的时候，可没说是你的东西。怎么，你们这是一伙的？”

张曼丽脸色微变，随即梗起脖子冷笑。

“你管我们是不是一伙的！字据在我手里，今天我只认钱！你把绸布剪成这堆破烂布袋子，把好端端的药材泡进糖水里，我看你卖给哪个傻子去！拿不出三千块现钱，立刻给我把铺子腾出来！”

刘德贵也在旁边帮腔。

“就是！拿点野草沫子塞进烂布头里就想充高档货？陆小棠，你这回是彻底栽了，赶紧交钥匙滚回你的石岭村去吧！”

周围的个体户们也纷纷摇头。

五千多个香囊，两千罐蜜水，这得卖到猴年马月才能回本？

陆小棠连眼皮都没抬，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街头。

“谁说没人要？买货的主顾这不就来了吗。”

话音刚落，街头突然传来一阵嘹亮的汽车喇叭声。

四辆印着“县国营第一纺织厂”和“县红星机械厂”白字的解放牌大卡车，排着队轰隆隆地开进了十字街，直接停在了铺面门口。

车门推开，两个穿着白衬衫、干部裤的中年男人跳下车，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厂办搬运工。

看热闹的个体户里有人认出了来人，失声惊呼。

“那是纺织厂的陈主席和机械厂的赵主席！这可是管着好几千号工人的大领导啊！”

张曼丽和刘德贵同时愣住了。

纺织厂的陈主席一看见陆小棠，满脸春风地快步走上前，握住她的手连声道谢。

“陆同志，可算把你这批货等来了！你前天送去厂里的样品，我们厂长和车间主任试过了，那叫一个管用！女工们戴上那个红香囊，在闷热的车间里干活不犯困，连蚊虫都不往身边凑。还有那个蜜麻饮，冲水喝了一碗，头晕眼花的毛病当场就轻快了！”

旁边的赵主席也乐呵呵地接话。

“我们机械厂翻砂车间热得像蒸笼，工人们正缺这种防暑降温的劳保福利！陆同志，你店里今天有多少存货，我们两家厂子全包圆了！”

全包圆了？！

张曼丽手里的檀香折扇吧嗒一声掉在地上，眼珠子差点瞪裂。

她做梦都没想到，陆小棠昨天根本不是在家里等死，而是拿着做好的样品，直接去攻克了县里最大的两家国营厂！

入夏之后车间闷热，各大国营厂手里都有一笔专门的防暑降温劳保经费，以前无非是发点绿豆和白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