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芝站在收货桌后,脸涨得通红。几个妇女挎着竹筐挤在门边,谁也没吭声。
陆小棠脚步一顿。
石大壮接过她肩上的包,她走过去,先拉住婆婆的胳膊。
“娘,工钱是做工挣的,山货归谁,照承包约定说,不能混成一笔恩情账。”
王秀芝转过头,见是她,越发委屈。
“你才回来,不知道她们闹什么!前两天下雨,货没人要,是咱们收的。如今外头多给两个钱,转身就要走!”
陆小棠看向门边。
有个婶子低了头,把竹筐往身后藏了藏。
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。一路揣着合同回来,想着厂里往后有活干,迎面却是这场争吵。
可她在省城不肯签糊涂合同,回了村,也不能让旁人凭情分吃亏。
“先把事说清楚。”
李寡妇从人群里出来,递给她一张纸条。
“村口来了收山货的,说现钱收菌子,给这个价。比咱们高两成。”
陆小棠接过,翻到背面看了看。
只有一行价,前头写着“大个头等鲜菌”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“普通货多少?什么样的不要?挑剩下的怎么处置?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他说挑好的收,没细问。”
陆小棠把纸条放在桌上。
“先别骂人,也别急着加价。问清他到底收哪一级。”
石小宝已经跑去打听,等他回来,额头全是汗。
“嫂子,那边只挑大个、没破口的鲜菌。小些的价压得低,碎的连筐都不让往秤上放。”
他把问来的价记在纸边,又补了一句:“刚有人挑过去一筐,拣了半天,只收走上头几把。”
门边的婶子攥紧了筐绳。
“可我这筐大的不少,兴许能多卖些。”
王秀芝又要开口,陆小棠轻轻按住她的手,侧身让开院门。
“自己的货,可以卖。承包山里采的,照原先约定办;自家有权处置的,不拦。签过供货约定的,先把约定履完,谁也不许拿烂货顶数。”
那婶子没动,反倒红了脸。
“小棠,我不是故意拆你的台。孩子开学要交钱,家里还欠着药费,能多一毛是一毛。”
旁边有人跟着低声道:“我也是,昨晚还在算买粮的钱。”
“想多挣些,不丢人。”
陆小棠从桌下取出账本,翻出这几日的结算表。
“小宝,拿张大纸来,把咱们各级的收购价抄上,验货条件也写全。”
石小宝搬来凳子,将纸贴到墙上。
陆小棠挑了一筐尚未过秤的鲜菌,征得筐主同意后,让李寡妇当众分拣。
大的完整的放一边,大小稍差但合格的放另一边,破损、虫蛀的另放。
三只竹匾摆开,多少好货,一眼就能看清。
石小宝逐样称重,报数,拨算盘。
“咱们普通货照收,合格就现结;进厂干活,另算工钱。”
陆小棠指着算出的数。
“高价不是坏事,先算整筐能拿多少,别只盯头一把。对方若真给得多,又不压秤、不拖钱,你们卖过去,我不记恨。可来回耽误了,鲜菌捂坏,哪家都不能再按好货收。”
那婶子凑到桌前,看了两遍。
她只知道自己筐里有大菌子,却没想到,剩下的占了大半。
“那我的先在这里过秤吧。”
也有人仍想去试试,挎起竹筐,小声说了一句便往外走。
陆小棠没拦。
石大壮把堵在门口的空筐挪开,给人留了条路。
院门外,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女人停下脚步。
“看来我来得正好。”
陆小棠抬头,忙迎上去:“许同志?不是说过两天才到?”
“前一处看完,顺路就过来了。”
许岚望向墙上的结算表,又看了看分开的三匾鲜菌。
“你先忙,不用招呼我。”
她站在旁边,看石小宝记下等级、净重,让送货人核对,再由李寡妇照数付款。
收货和工钱,各记一本,没有混在一起。
等这一筐结清,许岚才问:“试单要核验了,怎么不想办法把货留下?”
陆小棠把空匾叠好。
“今天靠面子压住,明天价再涨,人照样散。我得让跟着干的人算得过账。”
她看了一眼院外。
舍不得是真,怕供货不足也是真。可若为了眼前这一批,逼大家低头,往后的收货桌只会越来越难坐。
“能收多少,我就按多少安排。不能答应您的六百斤还没交,先把村里人的账弄糊涂了。”
许岚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几笔。
李寡妇已经挽起袖子,将分好的鲜菌搬向加工间。
“我留下干活。山货价有涨有落,工钱是一天一天落到手里的,这个账我算得明白。”
几个加工队的妇女跟了过去。
“该轮到我拣货了。”
“我去洗竹匾。”
院里重新忙起来。王秀芝站了片刻,拿下门后的巡山名单,将原先硬排的人名划去。
她叫住石小宝:“再拿张纸,愿意轮班的来报名,做几班记几班,按说好的工钱结。不愿意的,也别往上填。”
陆小棠见状,倒了杯茶递过去。
王秀芝接过,嘴上仍不服软。
“你倒替她们说话。”
“规矩稳,比我挨家说情省力。”
陆小棠挨着她站了一会儿,又轻声道:“往后您也少生些气。”
王秀芝低头喝茶,没再吭声,却把名单上的工钱又描清楚了一遍。
傍晚,送去村口的几筐鲜菌陆续挑了回来。
石小宝照旧验货,没有因人去过别家便压价,也没放过捂软的菌子。
倒出最后一筐时,筐底掉下一张折过的收货条。
陆小棠弯腰捡起,展开。
纸角盖着国营丰源山货站的章,经手人一栏,写着钱广义。
那张收货条被陆小棠夹进账本,暂时没再动。
首批货的日期已经排定,她得先把自己的事做好。
厂区核验通过后,一百五十斤干菌按批次装袋、封口,只等天亮运往县城车站。谁知入夜落下的雨,一直没有停。
陆小棠站在仓门口,听雨点砸得瓦片乱响。
檐下的水连成了线,院里刚挖开的排水沟已经满了。她拿灯照过门槛,正要叫人再清一遍沟口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石小宝披着蓑衣跑进来,裤腿全是泥。
“嫂子,下坡路塌了半边,车明早进不来!”
陆小棠心里一沉,先问:“人呢?都回来没有?”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