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小棠将照片凑近灯下,又看了一遍。
磕痕的位置相似,木匣的大小却难凭照片辨清。她把照片放回桌上,没有急着认。
“像,但还不能说就是同一只。”
沈怀章点头:“先留作线索。等原物、旧资料都对上,再往下查。”
陆小棠记下照片背面的日期,将发现旧物的经过写好。
石大壮另画了一张井壁位置图,两人核过,连同给县里有关部门的询问信一起装进信封。
从邮局出来,石大壮接过她的文件袋。
“先回展馆?”
“嗯,许同志留了话,采购合同拟好了,让咱们过去核。”
陆小棠摸了摸挎包里的钢笔。
“旧物慢慢查,今天这支笔,不能让人牵着走。”
外贸公司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展馆东侧。
几张桌子并在一起,桌上堆着合同和样品册。韩成正在给人递单据,见陆小棠进来,抽出一份合同推到桌边。
“棠壮山货行?许同志交代过了,你先看。厂区核验通过后生效,没问题就在末页签字。”
陆小棠坐下,先核品名和数量。
六百斤干菌,试单总额一万八千元。
看到金额,她心里还是热了一下。这不是展位前一句好听话,是能带回村里、让烘房接着开工的订单。
可再往下读,那点热意便慢慢退了。
质量扣款一栏写着:货物品质及销售情况如与要求不符,由购货方按实际情况酌情扣款。
她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“韩同志,这条得改。”
韩成抬头:“哪里?”
“什么叫按实际情况酌扣?一成算实际,五成也算实际?”
“统一格式,别人都签了。”
韩成伸手点了点末页,身后还有人等着,他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。
“质量好,自然不扣。做买卖总得信人。”
陆小棠没签。
“那就把质量好坏的界限写清楚。”
她取出样品确认书,压在合同上。
“我信盖章的规矩。含水、杂质、等级都写进去,抽样谁在场,复检去哪做,也写。”
韩成皱起眉:“每家都改,合同还怎么办?”
“前天谈试单时,说的就是按约定标准验收。不能谈的时候是一回事,落纸又成了另一回事。”
旁边翻材料的声音停了。
石大壮站在她身侧,将水壶放到她手边,没有插话。
陆小棠知道他在等她自己拿主意。
这单若因几句话谈散,她会心疼。可村里收货要付钱,烘干要烧煤,妇女们干完活等着领工钱,没有哪一项能拿“酌情”两个字抵过去。
许岚从里间出来,看见桌上的两份材料,先问了缘由。
韩成把合同递过去:“她对扣款有意见。”
许岚逐字看完,没有立刻替谁说话。
“请技术组来个人,把验收要求核清楚。”
韩成拿着纸起身,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。
门边忽然有人笑道:“一个试单,倒比大宗采购还费工夫。”
钱广义抱着材料站在那里,显然已听了片刻。
“嫌麻烦就让位,货还愁没人供?”
陆小棠将钢笔帽扣好,收回手里。
“轮到您签,您自己痛快。我村里几十口人的工钱,不陪这句痛快走。”
钱广义脸色一沉。
她没再看他,将合同翻到交货页,拿空白纸逐项记下要核的地方。
许岚拉开椅子坐下:“还有什么,一起说。”
“销售情况这几个字,也得分清。”
陆小棠指着原条款。
“货按标准验收了,外头客商临时不要,或是卖价降了,不能再从我的货款里找补。若是我的货不合格,该退该换,按凭据办。”
许岚点了一下头,示意她继续。
技术员来得很快,听完争议,先翻了样品确认书。
“有封样,仍要有具体指标。只写酌扣,到了仓库,验收的人也不好办。”
他说着抽出检验要求,对照样品等级,将含水限量、杂质比例、碎损范围逐项列进附件。陆小棠不懂的地方便问,没有硬充明白。
抽验也重新写了。
按批次抽取,双方经手人在场签字;留样各执一份,封口注明编号。对检验结果有异议,保留该批货物,送双方约定的省级检验机构复检,费用由责任方承担。
“不合格不能掺进下一批。”技术员提醒。
“可以。也不能一袋有问题,没查其余的就整批扣钱。”
“按抽验结果和复检结论处理,这句添上。”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韩成起初还站着,后来也坐下来,将旧条款划去,另誊清页。
钱广义等了半晌,没人再接他的话,只得夹着材料走开。
交货安排由两批改为三批,总数和总额不变。每批单独验收、单独结款,首批验收合格后十日内结清,不以境外货款到账为条件。境外销售变化,不得作为向供货方扣款的理由。
许岚看完,提出最后一项。
“试单没有预付款,这一点不能改。”
陆小棠低头算了片刻。
来前带了多少周转钱,家里还要留多少收货款,她心里有数。合同上的一万八千元再好看,没到账,就不是能花的钱。
“那首批一百五十斤。后面两批的日期,按首批结款时间往后排。”
她将算好的数推过去。
“现有的钱能做多少,我先交多少。不借村里的工钱垫。”
许岚核过交货周期,应了。
重新誊好的合同送回来,陆小棠从头读到尾。附件页数、封样编号、厂区核验后生效的约定,她一处也没漏。
直到双方在修改处确认,她才拧开钢笔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笔放下时,后背已出了一层汗。
许岚收好公司那份,向她伸出手。
“你不是胆小,是把退路算清了。”
陆小棠握住她的手,终于露出笑意。
“账先算清,货才能交得痛快。”
石大壮替她把合同装进文件袋,扣牢搭扣。
两人走到门边,韩成忽然在身后叫住她。
“你们县的运输车,最近可不好批。”
回村的路上,陆小棠还想着,等厂区核验过了,就把交货安排贴出来,让大家心里有个底。
谁知刚进厂院,便听见一声拍桌子的响动。
“吃着咱家的工钱,还想把货卖别人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