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原本已经走过去，目光掠过桌面，又退回两步。

他盯住那枚白玉印章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突然发紧。

“这东西，你从哪里得来的？”

陆小棠将玉印拢进掌心，没有回答。

老人盯着她的手，往前半步，又停住了。

石大壮放下箱盖，站到柜台旁。

来往的人已不多，这边一静，连隔壁收竹筐的声音都听得清楚。

“是我冒失。”

老人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证件，摊在桌上。

“沈怀章，省中医研究所退休的。不是来收你的东西，只想看印底。”

陆小棠看了照片和姓名，却没因此松手。

方才那一句问得太急。她不知道他认出了什么，更不知道这枚玉印会牵出谁来。

“您隔着看，来历我也还在查。”

她取出手帕垫着玉印，翻转印底，仍稳稳托在自己手中。

沈怀章戴上眼镜，俯身看了许久。

“养拙斋。”

他的手抬起来，似乎想沿着刻痕指一下，到柜沿便收了回去。

“这几个字的收笔，我年轻时见过。同门一位师长用过类似的印记，尤其这个‘拙’字，右边刻得窄。”

陆小棠没有接话。

石大壮站到她身侧：“认得字，不等于认得物。”

沈怀章抬头，点了点头。

“说得在理，我也不能凭一眼就认亲。同样的斋号，不见得只有一个人用过。”

这句话倒让陆小棠稍稍放下戒心。

她见过太多一开口便把话说满的人。真肯承认自己拿不准的，反倒值得再听两句。

“您那位师长，留下过医书吗？”

“留下过笔记。散得多，存下来的少。”沈怀章看向她，“你手里还有东西？”

陆小棠把玉印裹好，收进挎包，才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。

那是她整理新品时抄的目录，只记了方名、原页码和几句用途，没有药材分量。

“有半本旧册，与玉印一处发现的。原书不在这里，您先看看目录。”

沈怀章接过去，没有追问原书藏在哪里。

头两页看得很快，翻到第三页，眉头却皱起来。

“九转祛寒通络汤？”

陆小棠心里一紧。

“您见过？”

“见过近似的名字，不能说就是同一张。”

他指着后面的页码，“这一篇到哪里结束？后头有没有按语？”

“后半本撕掉了。这一页还在，后头不全。”

沈怀章将纸放平。

“这类旧稿，有些是验案，有些只是推想，不能混成现成方。就是验过，也得知道用在谁身上，后来怎样，不能只抄前头几行。”

陆小棠指尖停在纸边。

“您是说，后面可能另有禁忌？”

“可能有禁忌，有改方，也可能记着用了以后不好。缺了后文，谁能替写书的人下定论？”

柜台外有人拖着木箱经过，轮子磕在门槛上，响了一声。

陆小棠却想起顾老那块染了血的帕子。

那时她盯着老人的脸色，满心都是药起了作用。

后来他睡好了，腿痛减轻，她便把那次冒险当成了本事。

可若那不是她以为的反应呢？

她胸口一点点沉下去。

“用过了？”沈怀章问。

陆小棠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
“用过一次。病人服后咳了带血的痰，后来觉得疼痛轻了，睡得也好。我当时把咳血当成了旧病缓解的过程。”

沈怀章脸色严肃起来。

“咳血不能凭颜色断定是旧血，更不能拿后来舒服些，就认定前头没有危险。病人的复查记录呢？”

“我会联系他，把前后病历补齐。”

她嗓子有些发紧，还是把话说完。

“那回我太急。旧稿缺页，我却先用了。”

石大壮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替她辩解，只伸手扶稳被她碰歪的水壶。

陆小棠低头看着目录。

她原本想靠这些方子，把原料做成值钱的成品。

每一行旁边，都算过包装、成本和销路。

唯独药方本身，她查得不够。

掌心能寻到好东西，却不能替病人担风险。

沈怀章用指节敲了敲目录。

“记住这份怕，比多背十张方子强。”

陆小棠点头，抽出笔，在拟做新品的几项旁边写下“暂缓”。

“孤本相关的新品先不做。已经用过的，我把记录整理出来，也请人复核。日常仍卖手续齐全、标准明确的山货原料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旧册能不能请研究所核验？原书我带来，逐页登记，该留抄件就留抄件。”

“可以先请所里的人看资料，能核到哪一步，要看原稿，不能现在给你保证。”

“我不要保证，要查清楚。”

石大壮低声问：“舍得停？”

陆小棠看着那几行新写的字，合上本子。

“货能晚卖，人不能拿来试错。”

停下来，前头算过的账就得重算。可她不能因为舍不得，便把缺的半本书当成不存在。

沈怀章看了她片刻，神色终于缓下来。

“若真能查到师承，‘秘方传人’四个字，够不少人忙着挂招牌了。”

“书是谁写的都没查清，我算谁的传人？”

老人笑了一下。

“肯这么想，才好往下谈。做药材生意，知道什么不能卖，也算本事。”

他取过一张空白纸，写下地址和时间。

“明天上午来，我带你看些旧资料。你把发现经过也写一份，在哪处井里，什么位置，除了玉印还有什么，一项别漏。”

陆小棠接纸的手顿了顿。

“这些也要说？”

“要说。查旧物，不能只查自己想查的。房屋是谁的，东西从哪里取出，都得弄明白。该找哪个部门补手续，就去问，不能凭‘传世’两个字遮过去。”

陆小棠看向石大壮。

当初两人怕招眼，将井口恢复原样，把东西藏起来。如今真要查来历，便绕不过那口井。

石大壮点头：“我记得位置，也能画下来。”

“好。”她把地址收好，“手续该补就补，不能让一块玉压住整本账。”

沈怀章收起眼镜，打开随身的旧皮包。

“还有一样，你先认认。我今天带来，本是想托人找旧同事。”

他从硬纸夹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照片，递到柜上。

照片上几个人站在院中，旁边摆着一张方桌。陆小棠的目光刚落上去，手便停住了。

照片角落的桌面上，有只木匣。

匣盖靠近铜扣的地方，也有一处月牙形磕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