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小棠抚平桌布,刚把供货记录翻开,一双皮鞋停在柜前。
来人是个提公文包的女人。她没有看价签,目光从袋签移到那本账册上。
“你们能连续供三个月吗?”
陆小棠将柜台里的凳子搬出来。
“您要散装原料,还是零售小包?两样损耗不同,我不能张嘴就给一个数。”
女人看了她一眼,把公文包放下。
“省外贸食品公司,许岚。先谈干菌。”
陆小棠心头一热。
这处展位偏,她原本已经做好守上一整天的准备,没想到头一个停下细问的,就是对口的采购员。
她没有忙着递价目表,先把干菌的袋签转向许岚。
“这一批的产地、加工日期都在这里。您看货,我给您翻记录。”
许岚捏起一朵干菌,翻过来看菌褶,又将竹匾里的碎屑拨到一旁。
“样品挑得不错。连着下雨,怎么办?”
“厂里有烘干设备。”
“机器坏了呢?”
“停收超过处理能力的鲜货,不能堆着等。设备检修也要留时间,所以交货量不能按满负荷报。”
许岚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虫害怎么查?”
“收货时先剔一遍,入库前再查。成批装袋前抽查,发现虫蛀或霉变,就把同批货隔开复检,不能挑掉几朵便算完。”
陆小棠摊开加工记录,指给她看。
“这里记收货,这里记加工班次。每批留样,出问题能查回哪天哪班。我们有烘干设备,不等太阳赏饭,但也不是进了烘房就什么货都能救。”
她把本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做不到的,我不写。”
许岚没有立刻接话,低头翻了两页。
本子边角磨起了毛,有一页还留着水渍。
几处数字改过,旧数没有涂掉,旁边有经手人的名字。
她从公文包里取出钢笔。
“留样留多久,仓库怎么分批放,回头都要看。”
“您尽管看。”
话音刚落,柜台外传来钱广义的声音。
“许同志也在这里?”
他身后跟着两个拿资料的人,目光扫过桌上的旧账本,嗓门抬高了些。
“几间土房,接下单也交不齐。出口的货可不是赶集,少几斤,明天补上就成。”
陆小棠按住被穿堂风掀起的桌角。
“钱站长,您有多少货是您的本事。我能交多少,由我的账说话。”
钱广义笑了一声:“账上写得再好,也变不出货来。”
“所以我没只报个总数。”
她抽出一张交货表。
收货、分拣、烘干、装袋,各占多少天,旁边还留着检修和运输的余量。
许岚伸手接过,抬头道:“你继续。”
钱广义脸上的笑淡了。他带来的客人却没跟着走,站在外侧看那张表。
陆小棠没有再分神。
“县里原有的供货不能断。这一栏是已经应下的,扣除之后,才是能给您安排的。”
许岚看完,将钢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如果按这个等级,首月一千二百斤,连续三个月,你报个价。”
石大壮正在柜边收空袋,听见数量,先看向陆小棠。
一千二百斤。
比眼下厂里一个月的干菌产量还多。
陆小棠看着那个数,指尖在账页上停了片刻。
若能接下来,厂里往后三个月都有活干。可山货不是布匹,不能让人多踩几脚机器,就凭空添出来。
她拿起笔,将数量划掉一半。
“第一批只能六百斤。”
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钱广义尚未走远,听见这话,脚步也停了。
许岚抬眼:“嫌少?”
“不,是我现在只能稳稳交这些。”
陆小棠将交货表转过去。
“六百斤可以分两批。后两个月,得看产地收货情况再确认,不能今天都写死。”
“附近村里不能收?”
“能收,但得先验。多接下来的,靠收生货硬凑,您买的是风险,不是蘑菇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陆小棠掌心已出了汗。
她也怕许岚合上本子就走。
可她更怕为了抢下这一单,把县里的老客、村里的工钱,都押在尚未到手的货上。
许岚将笔帽在指间转了半圈,重新坐稳。
“那先做六百斤的试单。分批验收,由我们公司检验合格后组织出口,你们做国内供货。”
陆小棠绷着的肩背稍稍松开。
她把空白纸铺好,没有急着答应。
“付款和退货,我还要问清楚。”
许岚点头:“你问。”
“每批验收后多久结款?不合格的按哪项标准退?货交给运输站后,破包、淋湿怎么认?”
她一项项记下,又在付款期限下面划了一道线。
“外面的买家变卦,不能一句话就扣山里人的工钱。”
许岚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国内采购按我们的合同办,外销由公司负责,不让你们等外商付款。但质量问题,供货方也不能推。”
“该我担的,我担。”
陆小棠指了指封存样品。
“双方留同批样,验收标准写清。运输交接记袋数、重量和包装情况。不能货走了十天,回来只说一句不好,就让我全赔。”
两人把初步商定的事项逐条记下。
许岚提出的干燥程度和杂质要求,陆小棠也没含糊,能达到的便应,需送检确认的另作注明。
柜台外,那两个看资料的客人已经跟钱广义离开了。
陆小棠没有抬头。
她眼下要守住的,是面前这张纸,不是谁的脸色。
最后,双方各封了一份样品,在封口处签名,写明编号。
样品确认书一式两份,试单数量及交货安排另附,正式采购合同待厂区核验后签订。
落下最后一笔,陆小棠才觉出手腕有些僵。
不是大单已经到手,却比空口一句全包了踏实得多。
许岚扣上钢笔。
“我下周去石岭村。”
陆小棠笑着递过写好的地址。
“土路不好走,我让车在路口接您。”
“别为了接我耽误生产。我去看平时怎么干,不看临时收拾出来的样子。”
“好。账和留样都在厂里等您。”
送走许岚,陆小棠把确认书收进文件袋,仔细扣好。
石大壮递来水壶。
“刚才舍不得吧?”
“舍不得。”她喝了口水,笑意却没散,“可接得住,才是咱们的。”
傍晚收摊,偏厅的人渐渐少了。
陆小棠核过样品数量,俯身收拾柜下的木箱。桌上的交货表被风吹得直响,她顺手将白玉印章压了上去。
石大壮刚合上箱盖,柜前忽然停下一名老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