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的这一声问候轻落之后,两人都没有再主动搭话。
隔了六年的碰面,猝不及防,却又冥冥之中透着理所当然。岁月把棱角磨平,把青涩藏尽,唯独藏在心底的念想,半点没减。
几位行业元老拦住陆时衍,围着他闲谈近况、探讨行业走势。他应声驻足,从容应对周遭的寒暄。
临转身前,他视线极快地扫过窗边的苏晚,短短一瞬,轻得像无意掠过的晚风,在外人看来,不过是旧识间最寻常的一瞥。
可苏晚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一眼里,藏着经年的打量与惦念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贪恋,深沉又克制。
六年不见,陆时衍还是老样子。
最擅长收敛情绪,惯于不动声色,把满腔翻涌的心事,稳稳藏在清冷疏离的外表之下,从不外露半分。
苏晚唇角悄无声息地弯了下,浅淡得近乎无痕。
外界人人都说陆时衍生性冷漠,理性至上,在商场杀伐果断,万事不入心、万事皆可舍。
但只有她知道,这个看似寡情的男人,最是隐忍长情,那些年无声的偏爱、默默的守候,从来都是他蓄谋已久的温柔。
她收回目光,神色恬淡地转头,继续应付身边同行的交流,举手投足间从容得体,任谁也看不出她心底半点波澜。
这是成年人最清醒的自持,也是苏晚多年养成的分寸。
心底的悸动是真的,残存的遗憾也是真的,可她早已不是年少莽撞的小姑娘。
时隔六年的重逢,一时的心动算不得什么。成年人的感情,从来不是头脑一热的奔赴,而是权衡过后、循序渐进的笃定。
他藏心意,她便不戳破。
他先试探,她便从容周旋。
他步步铺垫,她便清醒入局。
不刻意讨好,不刻意回避,不卑微迁就,也不刻意冷淡疏离。
两个通透的聪明人,隔着岁月的距离,默默拉锯,心知肚明,进退有度。
晚宴过半,场内氛围渐渐松弛,褪去了开场的拘谨正式。
满厅皆是轻言笑语,有人闲谈行业趋势,有人低声互换资源,烟火雅致,恰到好处。
没人贸然打扰独自静立的苏晚,也没人敢轻易凑近气场冷冽的陆时衍。两人隔着半厅人海,遥遥相对,却自成一方无人打扰的小天地。
平静并未持续太久,场内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。
一位合作方老总转身敬酒时手势不稳,杯中猩红红酒骤然倾斜,顺着杯沿泼洒而出。
洒落的方向,不偏不倚,正是苏晚立身的位置。
周遭众人下意识侧身避让,苏晚眸色微凝,尚且来不及侧身躲开,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已然挡在了她身前。
宽厚硬朗的西装后背,替她隔绝了所有狼狈与意外。
大片猩红酒液浸透深色西装面料,在矜贵的布料上晕开刺眼的湿痕,狼狈又显眼。
陆时衍身形分毫未动,站姿依旧挺拔挺拔,不见半分慌乱。
他随手轻掸了下衣角,目光都未曾落在脏污处,只微微侧过头,视线精准落向身后的苏晚。
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,褪去了对外的所有冷硬疏离,只剩温柔沉稳,堪堪裹在两人之间。
“没事吧?”
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,六年未近的距离,这一刻骤然拉近,裹挟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。
简简单单三个字,没有夸张的关切,却藏着毫不掩饰、下意识的护短。
周遭瞬间寂静无声,所有看热闹、闲谈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在两人身上。
圈子里人人皆知,陆时衍有严重洁癖,性情冷淡孤僻,最厌脏乱嘈杂,向来不喜与人近身交集。
可此刻,他为一个女人硬生生扛下满身狼狈,昂贵西装被酒水浸透,却半点不在意。
苏晚抬眸望他,眼底清亮澄澈,漾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。
“我没事,谢谢你。”
她语气平静无波,心里却看得透彻分明。
对方失手是偶然,可陆时衍这快得近乎本能的守护,绝不是临时起意。
六年时光流转,世事变迁,他刻在骨子里的温柔,藏了多年的偏爱,从来没有变过。
陆时衍凝着她清澈的眼眸,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悸动,转瞬便被他尽数压下,藏得严严实实。
他淡淡颔首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克制疏离,维持着体面的社交距离:“举手之劳。”
工作人员立刻上前,快步赶来处理污渍、收拾残局。
旁边有人笑着打圆场,随口夸赞他绅士大度、风度绝佳。
陆时衍从容应声,神色清冷依旧,仿佛方才那场破格的守护,不过是众人眼花看错的错觉。
唯有他们两人心底清楚。
方才那一秒不假思索的挺身而出,是藏了八年的心动,是刻入骨髓、无需思考的本能偏爱。
夜色渐深,晚宴临近尾声,宾客纷纷起身道别,陆续离场。
苏晚拿起手边的手包,顺着人流准备离开,打算就此结束这场久别重逢的夜晚。
身后,低沉的男声适时响起,稳稳追上了她的脚步,不疾不徐,恰到好处。
“苏晚,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?”
陆时衍立在光影交错的宴会厅尽头,眉眼清冷淡然,语气是十足的公事公办,理由体面又周全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“后续建筑与投融资板块有不少交集,方便日后工作对接。”
多么完美无缺的借口。
以职场为幌子,以公事为外壳,体面克制,不露半分私人私心。
这是最典型的陆时衍的方式。
用最正大光明的理由,一步步靠近心心念念多年的人。
苏晚脚步微顿,缓缓回眸看向他。她眼底笑意温润通透,早已看穿他所有小心思,却不愿点破这份笨拙又真诚的铺垫。
她抬眼望着眼前这个极尽克制、藏心至深的男人,轻声应允。
“好。”
晚风从敞开的落地窗漫涌进来,温柔拂过两人肩头。
成年人之间最克制、最绵长的暧昧拉扯,自此正式拉开序幕。
他蓄谋经年,步步为营。
她心知肚明,清醒入局。
这场重逢太过猝不及防,又太过顺理成章。
陆时衍被几位德高望重的行业前辈唤走谈话,临走前,他侧首淡淡瞥了苏晚一眼。
目光停留不过半秒,清淡克制,落在旁人眼里,只是普通旧识的寻常打量。
可苏晚看得通透。
那一眼里,藏着隐忍多年的打量、试探、惦念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恋。
不愧是陆时衍。
时隔六年,依旧擅长藏情绪,擅长不动声色,擅长把满腔心事,掩于清冷皮囊之下。
苏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几不可察的笑意。
世人都以为陆时衍高冷寡情、理性禁欲,掌控一切、万事无心。
可只有她知道,这位杀伐果断的投行大佬,最会隐忍,最长情,也最会——蓄谋已久。
她收回目光,从容转身,继续应付身边同行的交流,神色平静无波,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这是苏晚的清醒。
心动尚存,遗憾仍在,但她从不慌乱沉沦。
重逢是缘分,惦念是真心,可成年人的感情,从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莽撞奔赴。
他藏,她便等。
他试探,她便周旋。
他步步设局,她清醒入局。
余生漫漫,晚风予晚,为时未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