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约的折扇上,水纹在动。
梦梦盯着扇面看了三息,确认自己没眼花。那幅运河图上的水是真的在流,从洛阳到江都那段河道里,细如发丝的水线一波推一波,船帆鼓着风微微颤,连岸边的柳树都在扇面上轻轻晃。画工再巧也画不出这个。
“你这扇子什么来路?”
“观命司法器,叫‘山河扇’。”沈约把扇子翻了个面,背面是一幅大业七年运河全图,从余杭到涿郡两千多里河道,每一段都标了颜色,“陛下现在看到的是实时水情。红的是淤塞段,黄的是浅水段,绿的是通航段。但草民今天要带陛下看的不是水情。”
他指着扇面上一处标黑的河段。那段河道在洛阳以东、荥阳以北,黑得发亮,像被人用墨笔反复描过。
“这段河道底下埋了东西。大业七年三月,负责这段运河工程的督工上报说‘水势异常,河道不稳’,请旨改道。陛下那时候忙着征高句丽,没批。督工就自己把这段河道挖深了两丈,底下垫了三千根松木桩。表面上看是加固河堤,实际上松木桩底下压着一样东西。”
梦梦把帛书抽出来。红字浮着:
“触发主线线索:‘运河底雷’。地点:荥阳以北三十里,通济渠七号弯道。任务:探查运河底异常。奖励:天机碎片×1+关键道具‘大业七年工部密档’。注意:此处异常与‘历史观测者’主线直接相关。第三名观测者与此地有关。”
下面一行灰字:
“提示:通济渠七号弯道督工,姓沈,名约。大业七年三月后,此人从工部档案中消失。所有关于七号弯道的记录被抹去。抹除命令签发人:宇文化及。”
梦梦把帛书收回去,看了沈约一眼。
“你姓沈。七号弯道的督工也姓沈。你带我去看那段河道底下埋的东西——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?”
沈约把折扇合上,笑容淡了几分。
“陛下比草民想的聪明。草民也不瞒陛下:七号弯道的督工沈约,是草民的曾孙。大业七年三月,他挖到那样东西之后上报朝廷,被宇文化及压了下来。宇文化及把他调离工部,发到外地当了个县丞,去年病死了。死之前他给草民托梦,说‘老祖宗,那段河道底下有东西,得有人管,不然大业八年这条线要塌’。”
“你曾孙?你看着也就二十出头。”
“草民今年三百四十七岁。”沈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很,“观命使活得长。周大柱说他跟过六个皇帝,草民跟他不一样,草民只管运河这一段。从杨坚开皇四年挖通济渠开始,草民就在这段河道上盯着。”
梦梦在心里骂了一句。一个盯了运河三百多年的观命使,一个跟过六个皇帝的老油条,两个人都说自己是在帮她修历史线,但一个要修修补补,一个要釜底抽薪。帛书上说第三名观测者“立场不明”,现在看沈约这做派,八成就是那个立场不明的。
“你带我去看底下埋的东西,为什么不能问‘你为什么要帮我’?”
“因为草民帮陛下是有条件的。”沈约把折扇插回腰间,两手一摊,“陛下看完底下那东西之后,得自己判断那东西该不该动、动了之后会出什么事。草民不会替陛下做决定,草民只负责把东西指出来。但草民有个私心——陛下要是决定动那样东西,得答应草民一件事:把草民曾孙的尸骨从乱葬岗迁回洛阳,立块碑,写上‘大业七年通济渠督工沈公之墓’。”
梦梦看了他两息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草民三百多年就剩这一个曾孙,他死的时候草民在外地赶不回来,连口棺材都没给他置办。宇文化及把他扔在乱葬岗,草民找了三年才找着坟头。”
梦梦把帛书翻到“沈约”那一页,红字写着:
“沈约,观命司观命使,专司通济渠河段。立场:待定。其曾孙沈七于大业七年发现河底异常后遭宇文化及灭口(调离后病卒)。沈约对宇文化及有私仇。若宿主答应为其曾孙迁坟立碑,沈约协助概率升至92%。”
“行。我答应你。”梦梦把帛书收好,“什么时候去看?”
“现在就走。草民备了船,快的话天黑之前能到荥阳。”
梦梦转头看萧后。萧后站在舱门口,眉头微蹙,朝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,”萧后走过来压低声音,“荥阳以北现在是什么局面?张须陀在石泉山扎营,李密的大军就在荥阳城外。陛下这时候去七号弯道,万一李密那边派人截道……”
“所以要快。”沈约插嘴,“陛下带三百精骑走水路,只走白天,夜里在驿站歇脚不赶路。草民的船在龙舟后头拴着,船上有草民的人接应。李密那边草民也打过招呼了。”
梦梦一愣:“你跟李密打过招呼?”
“草民跟李密没打过招呼。草民跟李密手底下管粮道的人打过招呼。”沈约重新展开折扇,扇面上瓦岗军营地的位置画着一个绿点,“瓦岗军的粮草从荥阳走水路运到前线,走的就是通济渠七号弯道。这段河道要是出了岔子,李密大军三天就得断粮。所以管粮道的人跟草民有交情,草民带陛下去看河道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帛书又烫了一下。梦梦抽出来看,红字变了:
“支线任务‘探查运河底异常’:交通方式——水路。行程——一日。风险——瓦岗军巡逻队概率34%,但沈约已与瓦岗粮道官有私下协议,实际风险降至12%。若宿主携带萧皇后同行,风险再降5%(萧后凤鸣哨可召集沿途西梁旧部)。”
梦梦把帛书收好。
“萧姐姐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萧后看了她一眼,没反对,只问了一句:“陈棱那边怎么办?”
“陈棱去洛阳找裴行俭了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禁军那边赵仁本李公挺薛万述刚归顺,得留人看着。”梦梦想了想,“让封德彝留守龙舟。他是文官,管不了兵,但他刚投过来,得给他个表现的机会。禁军三个旅帅互相牵制,没陈棱压着也翻不了天。实在不行让赵仁本他娘再写封信。”
萧后点头去安排了。
半个时辰后,梦梦换了身便服——青灰色圆领袍,腰束革带,头上戴了顶软巾,看上去像个富家公子哥——带着萧后和三百精骑下了龙舟,上了沈约备好的船。船不大,两艘乌篷货船,船舱里装了半舱粮食作掩护,甲板上堆着缆绳和竹篙,看着跟运河上跑货的民船一模一样。
沈约站在船头,换了身灰短褐,手里那根旱烟袋又别回腰上了,恢复了船工打扮。
“陛下,草民得跟陛下交代几句。到了七号弯道之后,草民下水去看,陛下在船上等着。要是草民下去超过一炷香没上来,陛下立刻掉头回龙舟,别等。”
“底下有危险?”
“不好说。”沈约把旱烟袋点着,吸了一口,吐出来的烟雾在河风里散得很快,“草民曾孙在密档里写‘底下有东西,非金非石,触之则水沸,离之则水寒’。草民在运河上盯了三百多年,没见过这种东西。陛下要是看见河面上冒热气或者结冰碴子,赶紧跑。”
梦梦把这话在心里记了两遍。
船行半日,一路顺水,过了洛阳没多远就是荥阳地界。沈约站在船头指路,两艘船拐进一段岔河道,水面忽然窄了一半,两岸的柳树密得透不过光,河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
“前面就是七号弯道。”沈约把旱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,“陛下看水面。”
梦梦探头看了一眼。这段河道的水面颜色不对。别的河段水是浑黄的,这段的水发暗,从底下往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墨色,河面上还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膜,在太阳底下泛着五彩的光。更怪的是水温——梦梦把手伸进河里试了一下,冰得刺骨头,跟三月天的河水完全两个温度。
“这底下就是那东西?”
“对。草民曾孙挖出来的时候,这东西埋在河床底下两丈深的地方,周围一圈水都是烫的,挖开之后水变凉了,凉得不对劲。”沈约脱了外袍,里面是一身紧身水靠,“草民下去了。陛下在船上等着,一炷香。”
他叼着旱烟袋扑通跳进河里,水花都没溅起来几滴。
梦梦站在船头,盯着河面。萧后站在她旁边,凤鸣哨捏在手里。
等了半炷香的工夫,河面上开始冒泡。从底下往上翻,咕嘟咕嘟的,像是整段河底在烧开水。紧接着河面上浮起一层白雾,浓得看不清船头。
萧后吹了一声哨。
哨音尖利,刺破白雾。岸边的柳树林里传来回应——两声短促的哨音。西梁旧部。
“再等。”梦梦攥着船舷,盯着河面。
又过了几十息的工夫,沈约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。他一手扒着船舷,一手举着一样东西。那东西巴掌大小,黑黢黢的,像一块烧焦的木头,但表面光滑得不正常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纹路里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刚熄的炭火。
“陛下,这就是底下那东西。”沈约把东西往甲板上一扔,自己翻身上了船,水顺着裤腿往下淌,“草民曾孙挖出来的是一整块,有磨盘那么大。草民刚才只掰下来这一小块,剩下的还在河底。这东西草民研究了半天,没研究透,但草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他指着那块东西上的纹路。
“这些纹路跟陛下帛书上的符文是同一种笔法。”
梦梦把帛书抽出来,把沈约递过来的黑东西放在帛书上比了比。纹路确实像,一样的曲折回环,一样的在拐角处带个小勾。但帛书上的字她能认出来是“天机碎片”那种篆书变体,这黑东西上的纹路更密更碎,看着像……一篇文章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约抹了把脸上的水,“草民下去的时候,在河底看见一样东西。底下不光有这块黑东西,还有一具尸骨。草民看过了,不是草民曾孙的。那尸骨身上穿着官袍,品级不低,腰上还挂着块牌子,草民没敢动,上来先给陛下报信。”
“什么牌子?”
“铜的,上头刻着一个字。‘观’。”
梦梦和沈约同时沉默了。
帛书在梦梦手里发烫。她低头看,红字浮出来:
“发现:运河底异常物体×1(黑石,纹路与天机碎片同源)。发现:河底尸骨×1(身穿官袍,腰佩‘观’字铜牌)。注意:此尸骨非沈七(沈约曾孙)。此尸骨死亡时间在十年以上。身份:观命司前任观命使,负责大业七年之前通济渠河段。此人于大业六年在任上失踪,观命司内部记录为‘因公殉职’。死因:不明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新出现的红字:
“主线任务更新:‘运河底雷’升级为‘观命使之死’。任务目标:查明河底尸骨身份及死因。奖励:天机碎片×1+第三名观测者身份线索。注意:此任务与宇文化及直接相关。尸骨腰牌上刻有‘宇文’二字,为宇文化及所赠信物。”
梦梦把帛书合上,看着沈约。
“你说你只管运河这一段。那你知不知道你前头还有一个观命使?”
沈约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“草民不知道。草民接手这段河道的时候,上头说前任‘调走了’。草民问调哪儿去了,上头不说。草民就没再问。”
“你接手是什么时候?”
“大业六年冬天。”
“你前任失踪是夏天。”梦梦把帛书上的红字指给他看,“夏天失踪,冬天你就接手了。中间隔了半年,上头没给你交代?”
沈约攥着旱烟袋的手指节发白。
“陛下,草民要是知道前任死在河底,草民早就下来查了。草民在运河上盯了三百多年,从没出过这种事。”
梦梦盯着他看了三息。帛书又烫了一下,她抽出来看,多了一行灰字:
“沈约对前任观命使死亡一事不知情概率:94%。沈约当前情绪:震惊+愤怒。沈约对宇文化及私仇加深。若宿主此时提出‘一起查’,沈约协助概率升至98%。”
“沈约。”
“草民在。”
“你帮我查这件事。我帮你把曾孙的坟迁回来,再帮你把前任的尸骨捞上来好好安葬。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——你刚才说‘上头’让你接手的。你上头是谁?”
沈约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陛下,观命司没有‘上头’。草民跟周大柱是同级,各管各的河段。草民说的‘上头’是阎王殿的判官。大业六年冬天,判官给草民托梦说‘通济渠七号弯道缺人,你去顶上’。草民就去了。”
梦梦和萧后对了个眼神。
“判官叫什么?”
“草民不知道判官叫什么。判官在梦里没露脸,就扔给草民一块铜牌,说了句‘别问,干活’。”
梦梦把帛书翻到最后一页。红字又变了:
“线索更新:观命司上层为阎王殿判官。判官指派沈约接手通济渠七号弯道,但对前任观命使死亡一事未作说明。判官隐瞒概率:87%。原因:不明。第三名观测者身份线索指向阎王殿。”
“当前寿元:七年。张须陀存活倒计时:五天十四小时。天机碎片:2/3。支线任务‘观命使之死’进度:10%。第三名观测者身份:线索指向阎王殿。”
梦梦把帛书收好,蹲下来,把那块从河底捞上来的黑东西翻了个面。背面也刻着纹路,跟正面连起来看,确实是一篇文章,但她一个字都认不出来。
“萧姐姐,你看看这个。”
萧后凑过来看了半天,忽然伸手在那块黑东西的边缘摸了一圈。
“陛下,这东西边缘有熔断的痕迹。它本来应该更大,被人用什么东西切下来了一块。”
沈约插嘴:“草民下水的时候看见河底那块有磨盘大,这块是从边角上掰下来的。”
“磨盘大的那一块,边缘也有熔断痕迹?”
“有。草民看见河底那块边缘发红,像是被人用高温切过。”
梦梦把黑东西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沈约,你刚才说这东西‘触之则水沸,离之则水寒’。你掰下来这块之后,河底那块的水温变了没有?”
沈约愣了一下:“变了。草民上来之后,河面上冒了一阵热气,然后又凉了。现在河底那块的水温应该又回到草民下去之前的温度了。”
梦梦站起来,把黑东西揣进怀里。
“这东西能自己调节水温。它在河底待着,整段河道的水温就被它管着。它要是被人弄走了,这段河道要么全冻上,要么全烧开。运河一断,李密的粮道就断,张须陀的退路也断。”
萧后接了一句:“所以宇文化及压着这事不上报,就是想留着这颗雷。哪天他想用,把东西一抽,运河断了,谁也别想走。”
梦梦转头看沈约。
“你前任是怎么死的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宇文化及给过他一块铜牌。你前任失踪之后,宇文化及把这事压了下来,换了个人顶上。顶上的人是你,你只管看河道,不管查旧账。这叫什么?这叫提前铺路。宇文化及从大业六年就开始在运河上埋雷了。”
沈约把旱烟袋攥得嘎吱响。
“陛下,草民现在不要曾孙的坟了。草民要宇文化及的命。”
“命先留着,他还有用。”梦梦拍了拍怀里的黑东西,“这东西我先带走。你回运河上继续盯着,河底那块大的别让人动了。另外你替我办件事——你认识瓦岗军管粮道的人,帮我传句话给裴行俨。”
“陛下要传什么话?”
“就说‘你哥没死,李密骗你的。你哥现在替大隋当将军,你什么时候想回来,你哥给你留了位置’。”
沈约看了她一眼:“陛下这话传过去,裴行俨不一定信。”
“信不信不要紧,只要他听见这话之后心里犯嘀咕就行。李密拿他当人质,他要是自己先动摇了,李密那边就得腾出手来防他,张须陀的压力就小一分。”
沈约拱了拱手:“草民这就去办。”
他重新扎进水里之前回头问了一句:“陛下,河底那具尸骨怎么办?”
“先别动。等我回去查清楚是谁,再下来收殓。你盯好就行。”
沈约点头,扑通又跳进了河里。
船掉头往回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梦梦坐在船舱里,把那块黑东西放在灯下看。萧后坐在对面替她整理白天记的笔记,写到一半忽然停笔。
“陛下,臣妾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沈约说他接手七号弯道是大业六年冬天,判官托梦。周大柱说他是被‘上头’派来跟陛下的。周大柱跟沈约同级,都是观命使。但周大柱跟过六个皇帝,沈约只管运河。这两个人差得太远了。”
梦梦把黑东西放下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臣妾想说,观命司里头可能不光是观命使这一层。周大柱和沈约都是干活的,判官是派活的。但判官上面有没有人?判官为什么要把沈约派到七号弯道?为什么对前任的死一声不吭?这些事沈约不知道,周大柱知道不知道?”
梦梦把帛书抽出来翻到周大柱那一页。红字写着:
“周大柱明日卯时抵达龙舟。携带第二枚天机碎片(真伪待验)。周大柱对前任观命使死亡一事知情概率:67%。周大柱对判官隐瞒真相一事知情概率:43%。”
“明天周大柱来了,我问问他。”梦梦把帛书收好,往舱壁上一靠,“今天先把这东西带回去。明天还有一堆事——裴行俭那边陈棱不知道办得怎么样,宇文士及收没收手也不知道,封德彝在龙舟上守不守得住也不知道。”
萧后把笔记合上,吹了灯。
“陛下睡一会儿。臣妾守着。”
梦梦闭上眼。船在运河上轻轻晃,水声哗哗的。她怀里揣着那块从河底捞上来的黑东西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它微微发凉。
睡到半夜,梦梦被帛书的灼烫惊醒了。她摸出来看,红字在黑暗中亮得刺眼:
“警告:周大柱在卯时抵达之前,将先经过七号弯道。周大柱与沈约将在七号弯道相遇。两人相遇后果:不可预测。注意:周大柱身上携带有‘锁魂针’,可暂时制住观命使。此物对沈约构成威胁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新出现的红字:
“建议宿主在天亮之前赶回七号弯道,阻止周大柱与沈约直接接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