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手强劲有力地抓住孟母的手。
谢清宴脸色一沉,眉峰压下来,周身气场低得可怕。
孟母面色一僵,怏怏收回了自己的手。
“打打闹闹,像什么样子。”
谢清宴的声音不高,字里间却透着透骨的寒冷。
他扫视了一下四周。
“闹事的下人,每个人都下去领二十板子。”
仆人们登时跪了一地,哭着求饶。
北星带人进来,将那几个闹事的仆人婢女压下去领罚。
这无疑是打孟母的脸。
孟母冷了脸,“清宴,这是汀云院。”
谢清宴面无表情,“可这是侯府。”
言下之意,在侯府就要守着侯府的规矩。
孟母知道自己这个侄子的脾性,真要架着长辈的姿态,对起来,自己讨不得半分好。
孟母低垂着眉眼,声音软了几分。
“庭云欺负庭兰,我实在是气不过,才想着简单教训一下庭云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极度不满。
“庭云实在是不像话,伤到了庭兰的手。”
谢清宴冷笑了一下。
现在这个场景,孟庭兰好好站在那,面上无一点不妥。反观孟庭云,脸上红肿着,下巴流着血,都快要破相了。
怎么都不像她欺负孟庭兰。
这颠倒黑白的功夫,还真是了得。
孟庭兰没见过谢清宴,但见他一袭玄色直裰长袍,周身贵气,周围婢女仆人见他都低着头不敢言语,便猜到这位便是谢清宴,谢侯爷。
她懦懦地跟在孟母身后,不敢说话。
谢清宴目光扫了一眼孟庭云,那一眼扫得极快。
然后目光沉沉落在紫棠身上,“紫棠你说,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紫棠简单地说了一下方才的事,从庭兰不分青红皂白进来砸东西,到直接上手打庭云,完完整整告诉了孟母和谢清宴。
孟母面色不虞,“你是庭云的婢女,自然向着庭云说话。”
谢清宴扯了一下嘴角,目光幽幽落在孟母身上,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她是我侯府的婢女,姑母是不相信侯府的婢女?”
孟母哪敢造次,怀疑侯府的婢女,那不就是说侯府家风不正吗?
她忙道:“庭兰在外面受尽苦,回来以后连个自己的小院都没有,难免伤心难过,没了理智。”
说着,她捏着帕子,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泪。
谢清宴直接问道:“所以,庭兰就能拿庭云出气了?”
“姑母,庭云在孟家的族谱上,名义上还是姑母的女儿,姑母非要做得这样难看,搞得人尽皆知吗?”
孟母的心头一紧。
她之所以愿意留孟庭云占着孟家大小姐的名头,无非是谢母跟她来保证,说清宴愿意帮庭兰寻门好亲事。
假千金的事情传扬开来,对孟庭兰的婚事百害无一利。
毕竟京城的大户人家,谁愿意要一个自小乡野长大的丫头做正头夫人,又是自小生活在那样的人家,世人有几个能相信出淤泥而不染?
仔细思量,她才不得不留下庭云。
现下侯府的下人们都被严禁谈及两位主子的身世。
而今闹一通……
孟母握紧帕子,“是我欠考虑了。”
谢清宴道:“庭兰回屋,禁足一个月,罚抄清心经百遍,正好学学府上的规矩。”
孟母见庭兰受罚,不由急道:“清宴,她毕竟是你表妹。”
他侯爷权力再大,也管不到他的表妹。
孟庭云垂着脸,扯了扯嘴角。
心里暗嘲,往日里她被罚写还少吗,孟母何时为她出过头,不过是嫌弃地让她多学规矩。
谢清宴语气冷淡:“如若她不想,那便自行出府。”
谢清宴是个说一不二的主,孟母哪敢再多言语,别到时候把他们一家子人都赶出去。
谢清宴的目光落在孟庭云身上。
“一个月后,我让庭云搬出去,庭兰就住到汀云小院。”
给一巴掌再给颗甜枣,孟母深吃这一套,忙赔笑道:“我这就带她回去,好好管教她。”
孟母带着孟庭兰走了。
孟庭兰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母亲走了,临走前恨恨地瞪了一眼庭云。
孟庭兰跟着母亲离了汀云院,不满地踢了踢路上的石子。
“凭什么我是二小姐?”
“这些你都不要管,你只管跟着教养嬷嬷学就好。”
孟母顿了顿,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看着她,“你看你今天那样泼皮,这几日的礼仪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?”
“我就是气不过。”
孟母呵斥,“气不过也要忍,她有你表兄护着,我们一家人还要仰仗着你表兄,再怎么样,以后你都要对她客气点。”
孟庭兰想起刚刚那位不怒自威的男人,撇撇嘴,没再敢多言。
——
孟庭云一直目送着母亲离开,孟母离开前竟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,好似她不存在一样。
她咬了咬唇,努力压抑住心口的痛。
往日里母亲就无视她,更何况是现在。
她是假女儿,假千金,往日里求不来的东西,眼下更没有理由去求了。
谢清宴命人整理小院,又命紫棠去寻冰块。
孟庭云没有任何言语,全程都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话,如同一个安静的人偶娃娃坐在那,一动不动。
谢清宴微不可见地轻蹙眉头,她这是太过伤心了?
紫棠寻了冰块来,谢清宴直接接过那冰块,敷在孟庭云的脸上。
紫棠心里一惊,想着不敢劳驾侯爷,自己来帮忙敷脸,却被谢清宴眼底的冷色劝退。
冰冷的触感落在脸上,顺势缓解了脸上的疼痛。
孟庭云眨了眨眼,盯着近在咫尺的谢清宴,后知后觉地要往后避一避。
“别动。”谢清宴冷冷道。
孟庭云僵在那,一动不动,眼睛睁得很圆。
谢清宴视线落在孟庭云的下巴处,那个地方的血已经凝固在那。
很丑陋的一块,他的眉又紧紧蹙了起来。
孟庭云心里怕他,大气不敢出。
门外,下人的叫喊声此起彼伏。
不过一会,北星掀了帘子,走了进来。
“侯爷,都惩罚完了。”
他一进来,携着血腥味的风一同涌进来。
孟庭云一瞬间有些想吐。
谢清宴冷声道:“滚出去。”
北星愣了一下,不明所以地出去。
谢清宴:“今日这一出,是要杀鸡儆猴。”
孟庭云抿着唇角,没有说话,脸色愈发惨白起来。
“你怨我把你的院子给庭兰?”
孟庭云颤了颤睫毛,“不敢。”
谢清宴:“往后你住到我隔壁的院子。”
孟庭云闷闷地嗯了一声,似是难过极了。
谢清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能理解孟庭云依赖母亲,但是屡次都受伤,那便是蠢了。
这边闹得这般大,孟父可曾来看她?
这一群人,自私自利至极。
谢清宴拿着冰块细细为孟庭云敷脸。
“你答应过我,往后什么都听我的。”
孟庭云有些许迷茫地看着谢清宴。
谢清宴语气低缓,如古琴轻拨,温厚沉静,让人听了,忍不住相信。
“那你便记得一件事,往后在这个府上,除了我,不要再对别人心存依赖。”
——
夜间,孟庭云发起烧,全身滚烫。
迷迷糊糊间,她听到紫棠要去找大夫过来。
然后她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。
十三岁那年,她贪玩,脱了鞋袜在园里的池塘边踩水玩。
一时脚滑,栽进水里,水淹没她,绝望与窒息笼罩着她。
迷糊间,有个人跳进水里,将她抱了起来。
之后的事情她便不记得了,只记得自己醒来时,已经躺在床榻上。
孟母站在床边,目光嫌恶。
那目光落在她身上,让她觉得周身寒冷,比池水还要寒冷。
“不安分。”
孟母这样冷冷地吐出三个字。
她无地自容,好像她做了天大的错事。
迷糊间,苦涩的汤药缓缓渡入她的口中,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,唤醒她极淡的感知。
她下意识攥紧那个人的衣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