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景琰！你躲里头装死是不是？”

院门被人踹得哐当一声响。

“今儿个这钱不给清楚，老子把你这破屋给你拆了！”

“爹！爹你别出去！你腿还没好！”

是一个少年的声音，带着慌。他堵在院门口，肩膀绷得紧紧的，像一堵瘦墙，死活不让外头的人闯进来。

砰的一声，独轮车翻了。车上几捆书散了一地，一只脚踩在翻开的册子上，鞋底还带着雪泥。

屋子里，苏念糯就是被这一声震醒的。

烫，好烫。

周身都像被火裹着，胸口贴着一团热乎乎的东西，一下一下，拱得她脸颊发痒。她想躲，脑袋却沉得像灌了铅，脖子根本不听使唤。

眼皮黏在一起，撕都撕不开。

她费了半天劲，才撑开一条缝。光刺得她缩了一下。

有张脸。离得很近，近到她只能看见下巴和半边鼻梁。皮肤糙，带着干裂的皮，眼下青黑一片，好像熬了很久的夜。

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，好像生怕她碎了一样。

“慢点睁，慢点。”女人的声音哑哑的，像砂纸磨过。

外头的骂声又砸进来一句。

女人把她往怀里紧了紧，没回头，只抬眼往门口看了一下。

苏念糯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出来的却是一声细细的、奶猫似的哼唧。

怎么回事？怎么发不出声音了？？？

女人立刻笑了，笑得眼角泛红，把她搂得更紧。

她听见旁边有人在喘粗气。一个男人坐在床沿上，一只脚垫着枕头，脚踝肿得发亮。他手里攥着一床被角，指节都白了，像是在忍着疼。

“孩子……孩子没事吧？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
“没事。”女人说，“好好的。”

男人长长地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，肩膀垮下来，像是卸了一块千斤的石头。可外头那一嗓子又起来了，他撑着床沿就要站，疼得“嘶”了一声，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。

“你刚生了，别动。”他回头止住女人，“我去。”

“砚清，你堵着门，别让人进来。”女人皱了皱眉。

她把孩子小心地放进襁褓里，交给旁边一个半大的孩子——看着不过七八岁，却一脸认真地捧着襁褓，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。

“砚昭，你抱着妹妹，别摔了。”

“我不摔！我谁都不让碰！”苏砚昭用力点头，两只手把襁褓搂得紧紧的。

苏念糯被他搂着，脸贴在他单薄的胸膛上，听见他心跳得又快又响，像一面小鼓。

从那个角度，她看见男人肿得像馒头的脚踝，看见他破旧布鞋边露出的脚趾头，看见这间屋子——土墙、漏风的窗纸、一张摇晃的木桌，桌上摆着半碗冷粥。

她知道了。

这不是国公府。上一世她被当作灾星，吃穿都被克扣，可也不至于落到这副田地。

这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。

可那个女人抱着她，手臂稳得像山。那个男人忍着腿伤，守了她整整一夜。门口那个半大的少年，拿一副瘦肩膀替她挡着外头的人。

苏念糯的鼻子忽然一酸。

上辈子，从没有人这样护过她。

院门外，粗壮汉子一脚踩在册子上，冲着屋里喊：“宽你娘的十天！你都宽了三个月了！今儿个不给钱，把你这些破书全给你撕了！”

苏景琰一瘸一拐走到门口，声音不高，却稳：“赵兄弟，这钱我苏景琰认。再宽我十天。十天之内，我一定——”

“少废话！”

墙头那边探出两个脑袋。是隔壁陈婶和她家小子，端着泔水盆，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“又来催了。”陈婶压着嗓子，“这都第几回了。”

“苏家那娘子昨儿才落地吧。”

“可不。”

苏砚昭抱着襁褓，往门缝那边挪了挪，小声说：“妹妹你别怕，那是个要债的，爹爹说他会走的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睁着眼睛的小脸，忽然咧嘴笑了：“你眼睛真大。像娘。”

苏念糯看着他。

这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，脚上的鞋张着嘴，可他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。

不像林知瑶的眼睛。林知瑶的眼睛里有算计，有得逞，有踩在别人头上时那种慢条斯理的快意。

这个孩子的眼睛里，只有“我妹妹真好看”。

门缝透进来一小条光。

她前世死在柴房里的时候，没有人替她挡过门。

这辈子，她有一个腿伤的爹爹，一个刚生完她的娘，一个堵在门口的大哥，一个七八岁抱着她的二哥，和一个连独轮车都推不稳的讨债汉子。

穷得叮当响。

可被抱着的感觉，真好。

苏念糯伸出小手，攥住了苏砚昭的一根手指。

他在发抖。不是冷，是气。是恨自己太小，帮不上忙。

可他没有跑。

他没有像林知瑶那样，嘴上说着护她，转身就把门锁上。

他站在这里。抱着她。

外头的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。苏景琰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哑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
苏念糯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
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，被外头那些难听的话，一下一下地扎着。

她不喜欢那个声音。

她不喜欢那个人欺负她爹爹。

她不喜欢。

她攥着二哥的手指，拼命地、使劲地不喜欢。

“咿……”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。

苏砚昭低下头：“妹妹？”

就在这时——

院门外，那个粗壮汉子忽然脚下一滑。

青石板上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冰，他踩上去，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。

“哎哟——！”

独轮车被他撞翻，散落的书册被他一屁股坐了个结实。汉子捂着尾椎骨，脸皱成一团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
门外安静了三息。

墙头那边先笑出声。

“邪门了。”陈婶把泔水盆往腰上一顶，“好好的人，站在门口骂了半晌，怎么说摔就摔？”

“娘，是他自己踩着冰了。”

“我瞧着不是。”

那句话，天黑之前就绕过了半条巷子。

汉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看着一地的书，忽然没那么有底气了。

“……算你运气好。”他啐了一口，一瘸一拐地走了，“十天！就十天！”

苏景琰站在门口，一脸茫然。

苏砚昭在门缝后面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襁褓里安安静静的小脸，小声说：“妹妹……你听见了吗？那个人摔了。”

他笑起来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：“咱们家运气真好！”

苏念糯看着他的笑脸，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。

她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。

她只知道——她不喜欢那个人欺负爹爹，然后那个人就摔了。

稳婆端着一盆热水从后头进来，拍着胸口：“可算走了。我接生这几十年，就没见过这么能熬的。苏娘子你是真争气。”

她把水盆放下，搓着手凑过来：“哎哟，瞧瞧这小脸，白嫩白嫩的。叫什么名儿了？”

“念糯。”温晚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脸，声音轻轻的，“苏念糯。”

苏念糯。

这一世，她不用再当那个“灾星”林念糯。

她是苏念糯。

她的小拳头攥了攥，攥住娘亲衣襟上的一根线头。

屋子里，温晚卿的声音轻轻传来：“砚昭，把妹妹抱进来，别冻着。”

“来了！”

苏砚昭抱着她，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。

苏念糯被他抱着，脸贴着他的胸口，听见他的心跳，又快又响，又暖又热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前世她死的时候，听见的是风声。

这世她醒来，听见的是心跳。

挺好。

只是这一夜，巷子里没人睡踏实。

陈婶那句“邪门”，第二天一早，就长出了另一个说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