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缸见底了。

砚清掀开缸盖，拿碗沿刮了刮缸底，刮出一声刺啦的响，只刮起薄薄一层米糠。

“娘，就这些了。”

灶是凉的。昨夜的稀粥早见了底，锅里连米汤都没剩。

摇篮里那声啼哭就是这时候起来的。

细细的，猫叫似的，一声接一声，喘不上气似地往上提。

温晚卿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，鞋都没顾上穿。

苏景琰撑着床沿起身，膝盖撞翻了凳子，凳子在地上滚了半圈。

砚昭光着脚从门槛外冲进来，一头磕在门框上，捂着额头直吸气。

研清放下手中书本，稳重的步伐此刻带着些许急促。

一屋子人，围着摇篮，谁也不敢先出声。

好饿啊~~~

熟悉的饥饿感又来了。她看着破烂的天花板，怎么重活一世，还是吃不饱肚子。

她生下来就小，才五斤出头，温晚卿的奶水又少，根本不够她吃。

整整一晚，她干瞪着眼睡不着，也不哭也不闹——上一世的经验告诉她，哭也没用，哭只会徒惹人心烦。

她攥着那根狗尾巴草。昨夜攥了一宿，草毛都蔫了，软趴趴地贴在她手心里。

现下肚子空空的，像被人用手攥着，一阵一阵地绞。她实在忍不住了，开口却还是那样一阵猫叫似的啼哭。

真没出息。这个年纪，只能用哭来表达一切……

温晚卿把她抱起来，急得眼圈通红，试着喂。苏念糯费力吸了几口就没了，哭得更厉害。

“这可怎么办……”温晚卿的声音在抖，“糯糯吃不饱……”

苏景琰一瘸一拐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汤，碗底沉着几粒碾碎的米。他坐到床沿上，用布蘸了米汤，小心地往孩子嘴里滴。

“先这么喂着。”他说，“明日我去药铺赊点催奶的方子，再想办法弄些羊奶来。”

米汤滴进嘴里，温热，可填不满那个洞。苏念糯哭着哭着没了力气，小脸憋得紫红，眼睛半睁半闭。

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。

隔壁陈婶端着一碗米汤站在外头，鞋都没穿好：“我家那口子今早多蒸了一屉，想着你们……”

温晚卿接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
她没问，为什么偏偏是今早。

“多谢婶子。”她说。

陈婶往摇篮里瞧了一眼，笑了笑，没多站，转身回去了。

苏念糯被那碗热气熏了熏，哭声弱下去一点。

温晚卿抱着她，一下一下拍着背，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。

“别怕啊，娘在呢。”

她低头贴着孩子的额头，眼泪一滴滴砸在小脸上。

苏念糯听见了。

那滴眼泪砸在她脸上的时候，是烫的。
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温晚卿的脸。

女人眼里全是血丝，嘴唇干裂，脸色比纸还白。

刚生完孩子不到三天，身子还虚得厉害，可她一滴补的都没喝上，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米熬了粥，自己和苏景琰喝稀的，稠的都留给了两个儿子。

苏念糯忽然不哭了。

不是因为不饿了。是因为她看见温晚卿低头的时候，额角有一层细细的汗。

前世她饿的时候，也哭也闹，无人理会。柳氏喂林知瑶吃点心，她远远躲在门外看着，羡慕极了。

下人都说她娘是被她克死的，一落地便没了气息，她从没享过一天母爱。

原来这就是有人心疼的感觉吗？

糯糯抬了抬还不太听使唤的小手，摸了摸温晚卿的脸。

然后她听见温晚卿的声音，忽然顿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我好像有奶了。”

苏景琰的手停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
温晚卿自己都愣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小脸，胸口那股憋了三天、怎么催都出不来的涨意，忽然就通了。

一股温热涌上来，糯糯一下子没接住，喷了出来。她赶紧调整方向含住了，一口一口，总算是吃着了。

温晚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
“有了……有了……”她哽咽着，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，“咱们糯糯有吃的了。”

苏景琰坐在旁边，攥着那碗米汤，眼眶红了。

苏念糯被喂饱了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安安静静窝在温晚卿怀里。

她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。

她只知道——她不喜欢娘亲哭，然后娘亲就不哭了。

而且有奶了。

门帘掀开，苏砚昭探头探脑钻进来，头上肿了个乌青的大包。

“娘！妹妹不哭了吧？”

“不哭了，吃饱了。”温晚卿把他拉过来，点了点那个大包，“你头上的包怎么回事？”

“方才在外头玩耍摔的。”苏砚昭疼得龇牙咧嘴，“我摔跤都家常便饭啦！”

“你呀你，从小就是个顽猴，没个正行。”温晚卿无奈地摇头。这小儿子从小就总摔，平地也能摔，霉神附体了似的。

苏砚昭小心凑过来，蹲在床边，戳了戳襁褓：“我家妹妹真好看，眼睛黑溜溜得像葡萄，不愧是我妹妹，和我一样好看！”

二哥眼睛亮晶晶的，头上的大包显得很滑稽，脚上的鞋还是张着嘴，手里举着根狗尾巴草当宝贝。

“妹妹，你别怕。”他咧嘴笑，“我长大了，赚了钱，给你买好多桂花糕。”

桂花糕。

苏念糯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前世这三个字，是和雪泥里那块糕一起记住的。

这一世这三个字，是二哥举着一根狗尾巴草，认认真真说出来的。

她伸出小手，虚虚地抓了抓。

苏砚昭立刻把狗尾巴草塞进她手心里：“给你！这个是送给你的！”

狗尾巴草毛茸茸的，扎得她手心痒痒的。

苏念糯攥着那根草，看着二哥的笑脸，忽然觉得——

活着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
傍晚，苏景琰的腿疼得厉害。

他白天强撑着去药铺赊药，回来路上摔了一跤，把膝盖磕破了。他没吭声，把药包藏进袖子里，一瘸一拐进了门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温晚卿看见了，什么都没说，把他扶到床上，打来一盆热水，蹲下去给他洗膝盖上的血。

“明天别去了。”她说，“腿要紧。”

“不去不行。”苏景琰的声音很低，“赵家的债，还有十天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大哥苏砚清从厨房里出来：“爹，明日我去集市做工，您腿伤了就别动了。”

他放下手里的菜，擦净手，扶着苏景琰坐下。

“胡闹！你明日还得去学堂，学业要紧。”

“去那学堂有甚用？”苏砚清很想说，却不敢说，嘴巴张开了又闭上。

“是。”他低下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
糯糯躺在摇篮里，看着大哥的背影，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。

“我们囡囡怎么了？撅着个小嘴。”苏景琰一只手摸摸糯糯的脑袋，另一只手揉着膝盖，眼里盛满了关心。

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景琰。他的手暖暖的，摸在她头上舒服极了。

原来这就是有爹爹关心的感觉啊，她心想。

上一世那位父亲，永远只站在林知瑶那边。

她无论做什么，好像都换不来他一个正眼；对着林知瑶，他却有使不完的耐心，举到肩上，骑大马，她不过站在边上看一眼，都嫌碍眼。

糯糯心里好像有个地方，轻轻松动了。

这个爹爹会疼，她不开心，有人知道了。

她不想这个爹爹疼。不想看他揉膝盖。

她悄悄动了动手指……

苏景琰忽然“嗯”了一声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。

“怎么了？”温晚卿抬头。

“不疼了。”苏景琰愣了愣，“刚才还疼得钻心，这会儿……忽然就没那么疼了。”

温晚卿抬头看他，两个人面面相觑。

苏景琰试着动了动腿，弯了弯膝盖，脸上浮出不可置信的表情。

“真的不疼了。”他说。

温晚卿低头看了看摇篮里安安静静的孩子。

糯糯装傻，试图蒙混过关。

她没说话。

可她把这件事，悄悄地、深深地，记在了心里。

夜里，苏念糯又饿醒了。这个月份的孩子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得喝奶，五岁的她，也逃不过这具身子的规矩。

她哼唧了一声，温晚卿几乎是立刻就醒了，把她抱进怀里喂。吃饱了，她又睡着了。

半梦半醒间，她听见外间有极轻的说话声。

“景琰，我总觉得……这孩子，有点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
“说不上来。她不闹，就看着你。她看人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东西。”

“刚生的孩子，哪有那么多心思。”

“你没发现吗？她饿了我会涨奶，你腿疼了她就不疼了。今天赵家那人来闹，砚昭抱着她，那个人就摔了……”

“晚卿。”苏景琰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别乱想。”

“我没乱想。”温晚卿的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，“我只是觉得，这孩子是来帮我们的。”

“她才三天大。”

“三天大又怎么了？”温晚卿忽然哽咽了，“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，我知道。她不一样。”

外间安静了很久。

然后苏景琰叹了口气。

“好。你说不一样，就不一样。”

苏念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听着爹爹和娘亲的呼吸。

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她只知道——

她不喜欢他们疼。她不喜欢他们哭。她不喜欢他们被人欺负。

而每一次她这样不喜欢的时候，事情就会变好一点点。

一点点。

也许有一天，她能护住他们全部。

她闭上眼睛，攥着那根已经蔫了的狗尾巴草，睡着了。

外间静了很久。

温晚卿最后又说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我不是猜的。我是知道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