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砰砰！”

门板被砸得直晃，门框上簌簌往下掉土。

“苏秀才！十天，今儿个到日子了！”

糯糯是被这一声震醒的。真讨厌，谁那么讨厌，一大早就砸门！

院门外，赵老三趿拉着鞋，一手叉腰，一手拍着门框，脸上满是不耐烦。这回身后还跟着两个人，袖口卷到肘上，手里拎着麻绳。

墙头陆续探出几颗脑袋。陈婶端着泔水盆，站在自家那半截土墙上，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“又来了。”她压着嗓子。

“这回还带了人。”

“啧，一家子病秧子，加个刚落地的奶娃娃。”

“十天？上回也是十天。”

“这回怕是真要搬屋了。”

苏景琰披上衣裳，一瘸一拐走过去，掀开门帘，撑住门框，没让他们进来。

“赵大哥，再宽限几天。”

“宽？”赵老三眼一瞪，“我赵老三在县城放债，谁敢跟我要这个‘宽’字？”

他往前一步，苏景琰往回退了半步。那条腿还没好利索，脚踝一软，险些跪下去。

他撑住了。

“钱我认。”苏景琰声音很平，“再给我三天。三天内我一定凑齐。”

“凑不齐呢？”

“凑不齐，你要什么，我给你什么。”

赵老三笑了，回头跟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。

“我要你这破屋。”

苏景琰没说话。

“我要你那摞破书。撕了生火，够烧半个月。”

苏砚昭在门槛后面攥紧了拳头。他没动，因为娘亲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。

温晚卿站在里间门口，怀里抱着襁褓，脸色白，可站得很稳。

赵老三瞧见了，笑得更大声：“哟，还抱着奶娃呢。行，奶娃不收，奶娃卖了还能换几个钱——”

苏景琰一步跨出去。

那一瘸一拐忽然不见了，这一步迈得又稳又硬，人直接挡在赵老三面前。

“赵大哥。要拆要撕随你。但你要是再提我女儿一个字——”

赵老三愣了一下。

他大概没料到，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穷秀才，会为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，把整条路堵死。脸上那点笑，一时挂不住了。

糯糯看着爹的背影。瘦，可挺着，像一棵歪了还硬撑着的树。

上辈子她死在柴房里，没有人替她挡过门。

这一世，有人挡了。

小手在襁褓里握成拳。她头一回生出想打人的念头——前世孤苦伶仃，无人依靠，只能摇尾乞怜；这一世她有了爱她的家人，她想护着他们。

赵老三啐了一口：“行啊苏秀才，出息了。”

他抬脚往院里迈。

“今儿个我不拆你屋，不撕你书。我给你留个念想——”

那双趿拉着鞋的脚，踩上苏家门口的青石板。

糯糯盯着那双脚，攥紧了小拳头，拼命地、使劲地不喜欢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很轻的响。

青石板松了，整个翻了过来，底下垫的碎砖头滚了一地，石板翘起一边，像张着嘴。

赵老三一脚踩空。

“哎哟——！”

他往后仰，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抓，抓着的是苏景琰那摞旧书。书堆塌了，砸在他脚踝上——正是上回摔伤、还没好利索的那只。

“艹！”

两个同伙，一个踩着狗尾巴草滑了个趔趄，一个被乱蹬的腿扫中，俩人一齐摔在雪泥里。

院门口静了三息。

墙头那边先笑出声。

“邪门了。”陈婶把泔水盆往腰上一顶，“好好的人，站在门口骂了半晌，怎么说摔就摔？”

“上回那个，也是在这门口。”

“我瞧着不是冰。”

“苏家那小丫头落地才几天啊。”

“要我说，这户人家像是有人暗里护着。”

“护啥呀，一屋子病秧子。”

“赵三爷，您这是给苏家拜年呢？”

哄笑声顺着巷子滚出去。那句“邪门”，天黑之前就绕过了半条巷子，比上回传得还快。

赵老三蹲在地上，半天没爬起来。他抬头看看苏景琰，又看看一地乱七八糟的书，眼神变了。

“……你这家子，什么破风水。”

两个同伙把他架起来，一瘸一拐往巷口挪。掉在雪泥里一只鞋，麻绳还缠在自己脚脖子上。

到巷口，他回过头：“三天！就三天！再多一天，老子拆你房！”

苏砚昭蹲下去，把那只狗尾巴草兔子捡起来，在衣角上擦了擦，抬头冲妹妹笑。

“妹妹你看！他又摔了！”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，“咱们家运气真好！”

是啊。

糯糯把这几日的事，一件一件数过来：娘亲忽然有奶，爹爹的膝盖忽然不疼，门口这两回，说摔就摔。

每一件，都起在她“不喜欢”的那一刻。

她攥着小拳头，心里亮堂堂的。原来这一世，她不是只能躺着看。谁欺负她家的人，她不乐意，老天爷就替她拨一下。

温晚卿站在里间门口，手还按在门框上，看着一地的书，嘴唇抿紧了。

苏景琰一本一本地捡。捡到最后一本，动作停住了。

一张纸从书页里滑出来。

他弯腰捡起，展开，看了很久。

“怎么了？”温晚卿在灶边回头。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把那张纸折好，塞进袖子里，“一张旧字帖。”

爹的手在抖。糯糯看见了。

她看着爹的侧脸，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。她不知道五十两对一户穷人家意味着什么，可她知道那个数字很大，大到爹爹的背都直不起来了。

她愁得整张小脸都皱在一起。

“妹妹你在想啥呢？苦大仇深的？”

苏砚昭戳了戳她的小脸，手感还挺好。

糯糯瞅了他一眼。可恶，等我长大了定要好好报复回来。这个二哥一天到晚没心没肺，家里欠了债，他半点不紧张。

苏砚昭收回手，咋觉得脊背一凉，妹妹好像瞪了他一眼。

“妹妹才多大？你手没个轻重，看看，脸都红了。”温晚卿瞪他，一眼扫到他脑袋上还没消的大包，又忍不住想笑。

“娘！你也笑话我！今儿武馆的伙计个个都笑我，功夫都没学着。”

苏砚昭气鼓鼓的。他七八岁的年纪，个子比别的学徒矮一大截，往日比试没少吃苦头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，他倒不在乎，只当是当大将军必经的一关。大师傅当初就是看中他跟人打架那股不服输的劲，才破例收了他；他学得认真，可到底吃了个子小的亏。

“妹妹都知道惦记家里的事，你这做哥哥的天天没个正形。”温晚卿恨铁不成钢。

“不就是五十两嘛。”苏砚昭不服气地扭过头。

“哎，你这孩子。”温晚卿摇头。这孩子天性不坏，就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。

“娘，别担心，不就是五十两吗？我明天去集市上卖，肯定赚得盆满钵满！”苏砚昭拍着小胸脯，信誓旦旦。

“卖？卖什么？你这小身板能值几个钱？”苏景琰淡淡地道。

这年头，唯有读书才是硬道理；习武只当强身健体，没有背景，想当将军只有马革裹尸一条路。他没把这话说出口。

“谁说我卖自己了，山人自有妙计，你们等着瞧吧！”

苏砚昭跑出门去，背篓在门后磕了一下，响得欢快。跑了两步又折回来，扒着门框冲摇篮里小声说：“妹妹，等我赚了钱，给你买桂花糕。”

说完一溜烟没影了。

窗外，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
灶膛里的火压到最小，屋里只剩一点红。

“真要卖吗？”温晚卿的声音很轻，“万一……”

“再看看吧。”苏景琰低头，“娘留下那话，是不让卖的。实在没办法，也只能卖了。”

“明日就去镇上？”

“嗯。”

温晚卿没再说话，把那件补了又补的夹袄，轻轻披到他肩上。

糯糯躺在摇篮里，左看看爹爹，右看看娘亲。

她隐隐约约觉得，这家人好像有点倒霉：大哥学业不顺，二哥天天摔跤，爹爹做不成生意，还欠了一屁股债，跛着脚；娘亲生下她，也几乎耗尽了力气。

难道这一世，她又是个灾星？

这个念头一冒头，她自己先把它按了回去。

“灾星”那两个字，是上辈子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塞进她耳朵里的，塞了那么多年，不是几天就能抠干净。可这几日的事，她一件件都数过了。

她得防着它。

她得让这一家人一天比一天好，好到那两个字，再也贴不上来。

夜深了，院门轻轻一响。

苏砚清回来了，袖口沾着墨，手背上有一道红痕，像被戒尺压过。

“先生留我抄书。”他只说了这一句，把书袋放下，低头去灶边盛那碗早凉透的粥。

温晚卿多看了他一眼，没问。

糯糯在摇篮里看着大哥的背影。她想起白天娘一句没说完的半截话——当年爹爹在学堂门口站了半日，才替他求来这一个位置。

那半日，谁也没再提过。

温晚卿哄了糯糯睡下，回头看苏景琰。他坐在床沿上，低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女儿，看了很久。

夜更深。

那张纸折好揣在袖里，苏景琰翻一个身就硌一下。五十两的债压了半年，这是头一回摸着能还钱的指望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摸着纸面，指腹蹭过落款那三个字。

沈砚山。

他想起娘临终那只枯瘦的手，把这张纸塞进他掌心。那年他才十二岁，不懂事，只记住了一句话。

“这是你外祖家的东西，留个念想。”

外祖家。他从没见过，娘不说，他也不问。娘一走，这件事就烂在他一个人心里，烂了这么多年。

油灯剔到最暗的一豆。他就着那点光，把字帖又展开一回，想再看一眼落款。

灯焰忽然一歪。

纸背浮出一行极淡的字。

不是墨。倒像拿什么水写上去的，淡得要凑到光里才看得见，一笔一画都洇着毛边。

苏景琰把纸凑近了，辨认半晌，一个字也没认出来。

他把纸重新折好，塞回袖里，吹了灯。

黑暗里，他忽然又想起娘那句“留个念想”。

念想背面，怎么还会有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