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，温晚卿轻手轻脚地下床，进厨房准备一家人的早饭。

锅里只熬着稀薄的稀粥，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。温晚卿盛出一碗，放到苏景琰面前。

苏景琰低头喝了一口，喉结重重滚动。一言不发喝完，空碗轻轻磕在桌面，声响沉闷。

“爹，你今日要出门？”苏砚昭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把玩着狗尾巴草编的兔子，抬眼望他。

“嗯，去镇上。”

“去镇上做什么？”苏砚昭眼睛一亮，蹦起来，“带上我！”

温晚卿从灶房探出头：“你爹去办事，你跟着添什么乱。”

苏景琰站起身，怀里紧紧揣着那卷家传字帖，系紧腰带。

他走到摇篮边，垂眸看向襁褓里的小女儿糯糯，伸出指尖，轻轻碰了碰她软乎乎的小手。

小家伙手指下意识蜷起，攥住了他的指尖。

苏景琰心头一酸，勉强扯出一点笑意，抽回手转身便要动身。

“娘亲！我也要去镇上！”苏砚昭见状立刻追上去。

“不行，你今日该去武馆。”温晚卿的声音自灶房传出来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。

“武馆那师父，昨日还说我没天分。”苏砚昭瘪起嘴，把草兔子狠狠戳在膝盖上，又瞟了眼摇篮里的妹妹，拔高音量，“我要出门赚钱！带上妹妹一起！”

襁褓中的糯糯内心一阵无语，她才三个月大，能干什么？当招财娃娃吗。

“更是胡闹，你妹妹这般幼小，跟着你能赚什么。”温晚卿一边洗碗，直接回绝，“再说街市上人多眼杂，磕着碰着，谁担得起。”

“我担得起！”苏砚昭梗着脖子，“我背篓都备好了。”

“你背篓里装什么？”

苏砚昭把背篓往前一推，从里头掏出一只草编兔子，举到温晚卿眼前：“娘你看，我编的。一只卖三十文！”

温晚卿手上动作停了一瞬。

那兔子耳朵挺翘，前爪并拢，草茎编得紧实，尾部还特意留了一撮蓬松的草须。看得出来，不是随手糊弄的玩意儿。

“你熬了几个夜？”她问。

“没有。”苏砚昭答得飞快。

温晚卿伸手去抓他的手，苏砚昭立刻把两只手藏到背后。

她没抓着，只看见他袖口里头露出来一小截手指，指腹上密密麻麻，全是草茎割出来的细口子。

温晚卿喉咙动了一下，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，只道：“跟着去也行。我陪着。你妹妹离不开我。”

“真的？”苏砚昭几乎跳起来，“娘亲你真好！”

“我话没说完。”温晚卿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架子上，“卖不出去，也不许哭。”

“不哭！”

“卖不出去，晚上回来照样去武馆。”

“……成。”

苏景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儿子把背篓往肩上一甩，那股兴冲冲的劲头，像极了他小时候。他没说什么，只道：“路上看着些。”

“知道了爹！”

母子三人紧赶慢赶，将近晌午才抵达集市。

日头正毒。街面上人挤人，卖糖人的、卖粗布的、卖活鱼的，吆喝声一层压着一层。

苏砚昭挑了一处人流最旺的街角，铺开粗布，小心翼翼从背篓往外掏物件，一只一只摆开，摆得整整齐齐，还特意把做得最好看的那只放在最前头。

温晚卿抱着糯糯，坐在旁边的矮凳上。她扫了一眼那排草兔，心底没抱半点指望，只当让孩子碰碰壁，知晓谋生艰难。

“走过路过瞧一瞧嘞！精巧草编兔子！”苏砚昭扯开嗓子。

第一声吆喝，嗓子是抖的。

一位挎篮子的大婶慢下来，苏砚昭立刻迎上去：“大婶看看？三十文一只，给孩子玩，摔不坏！”

大婶的脸一下沉了：“谁是你大婶？我今年才三十出头。”

拂袖就走。

苏砚昭站在原地，脸涨得通红，回头看了他娘一眼。温晚卿没吭声，只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继续。

他又拦住一位过路的中年男人：“大叔，看看草兔？”

那人脚步都不曾停。

半个时辰一晃而过。

日头往西挪了一寸，摊位上一只兔子都没有卖出去。

苏砚昭蹲下来，盯着自己熬夜编好的草兔，指尖攥得发白。刚才那股冲天的劲头，一寸一寸矮下去。

“娘，”他声音低得像蚊子，“是不是我编得不好？”

温晚卿正要开口，怀里忽然动了动。

糯糯小手挥起来，一下一下，朝着摊位的方向抓。

“砚昭，”温晚卿低头看了看女儿，“你妹妹想要一只。你把最好那只拿过来。”

苏砚昭愣了一下。

他抬头，看见妹妹那双黑亮的眼睛，直勾勾盯着摊上那排兔子，小胳膊一挥一挥，嘴里还咿呀出声。

这话点醒了他！

妹妹生得这样招人喜爱，街市上妇人孩童，哪个不喜欢好看奶娃娃！

他当即拣出做得最精巧那只草兔，搁在糯糯身侧，摆在摊位最惹眼的地方。

不过几息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停下脚。

“哎哟，这娃娃生得真好。”妇人凑近了些，“几个月了？”

“三个月。”温晚卿笑。

“养得真好啊，脸蛋圆嘟嘟的。”妇人忍不住伸手，轻轻碰了碰糯糯的小脸。糯糯也不生分，小手一抓，抓住了她的手指。

妇人笑得眼睛都弯了：“这草兔子倒是新奇玩意儿，谁编的？”

苏砚昭立刻来了精神：“我编的！三十文一只！”

“三十文？”妇人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，“编得倒结实。给我来两只，我家小子正闹着要活物，活的我是不敢给他养。”

“好嘞！”

第一笔生意，三十文钱落进苏砚昭手里，他攥得紧紧的。

有人开了头，围过来的人就多了。

“这娃娃真白净，像画里画的。”

“草兔子给我一只，回去哄我家丫头。”

“再要一只，凑一对。”

不到半个时辰，背篓见了底。

最后一只，有个穿绸衫的男人出到十五文，说是买回去摆着玩。苏砚昭捧着铜钱，手都在抖。

“十两……娘亲，整整十两银子！”他把钱袋倒出来数，数到第三遍，抬头时下巴扬得老高，尾巴都快要翘上天。

温晚卿又惊又喜，可抓起他的手，看见掌心里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细小伤口，鼻尖猛地一酸，眼眶瞬间泛红。这些都是熬夜编草兔磨出来的伤痕。

“娘，这点伤不算什么！”苏砚昭慌忙把手抽回去，故作无所谓，“我们快回家，说不定爹爹已经回来了！”

温晚卿抹掉眼角泪水，牵起儿子，抱着糯糯动身归家。

另一边，县城。

苏景琰腿脚依旧不利索，走久了便阵阵抽痛，一路颠簸，额头上满是冷汗。

他拐过三条街巷，站在那间漆皮剥落的字画铺门前。怀里那卷字帖，被手心的汗水浸得纸角发潮。

深吸一口气，他抬步走入店内。

胖掌柜拨弄算盘，眼皮都懒得抬：“买还是卖？”

“卖。”

掌柜抬眼扫过他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衫，又见他跛着脚，眼神里漫上轻视：“什么东西，拿出来瞧瞧。”

苏景琰把字帖摊开在柜台。

掌柜只递了半个眼风过去，随即嗤了一声：“就这破纸？沈砚山的字帖遍地都是，三文钱都无人收。赶紧走吧，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
“掌柜的，你再看看。”苏景琰声音压得低，“这是一整套，十二页。”

“一整套？”掌柜笑了一声，把算盘拨得更响，“市面上成套的假货，我一年能见八套。”

“这是家母留下的。”

“家母留下的假货，我也见过不少。”

苏景琰攥紧柜台边缘，指节泛白。

他闭了闭眼，默默收拢字帖，转身就走。

刚踩上门槛，脚下木板猛地一翘，他身形失衡重重往前踉跄，手肘扫翻柜台算盘，算珠哗啦啦滚落满地。

“你这人干什么！”掌柜勃然变色，一把揪住他衣袖，“我这算盘是紫檀骨！磕坏一个珠子，你赔得起吗？”

“我赔。”苏景琰弯腰去捡。

“你拿什么赔？你这一身衣裳，卖了我都不收。”

苏景琰没回嘴，一粒一粒把算珠捡起来，手背上青筋绷着。

怀里的字帖就在这时候滑落出来，半幅摊开，恰好落在掌柜脚边。

掌柜低头一瞥。

目光扫过落款印鉴，脸色骤然一变。

他捡起来，凑到窗边，迎着日光逐页翻看。

一页。

两页。

翻到末尾，呼吸都沉了。

“十二页……”他抬头，目光锐利如刀，死死盯住苏景琰，“你从何处得来？”

“家传。家母遗物。”苏景琰心头一紧。

“你母亲是谁？”

“苏门沈氏。”

掌柜手指在纸页上一寸一寸摩挲过去，忽然把字帖合上，压在柜台底下。

“这套字帖，我出八十两。”

苏景琰猛地怔住，指缝间还卡着一粒算珠。

“八……”

“八十两。”掌柜打断他，“现银，我一分不少给你。”

苏景琰沉默了几息。

“我只要五十两。”他说，“够还债，便足矣。”

掌柜像看疯子一般打量他。

半晌，他嗤了一声，不再多劝，转身从柜后取出银锭，数出五十两，用纸包好，推过来。

递出的时候，指尖刻意重重点了点纸包表面。

“苏先生。”

苏景琰抬眼。

“日后若是还有这类物件，”掌柜压低声音，一字一句，“尽管送来我这里。不必问价，尽管送来。”

苏景琰接过沉甸甸银包，揣入怀中，没应声，转身走出铺子。

烈日灼在身上。

卖掉母亲遗物，还清外债，本该是喜事。

可他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，半点轻松都无，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，五味杂陈，一步一步踏上归途。

只是他全然没有留意，字画铺二楼的窗缝之后，一双眼睛，自始至终，牢牢锁定了他离去的背影。

那扇窗，在他走出三条街之后，才轻轻合上。

家中，温晚卿与苏砚昭已经到家。糯糯困得沉沉睡去，醒来时，正看见二哥蹲守院门，隔三差五就抬头张望。

日头西斜，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
苏景琰回来了，嘴唇干裂，眼底却亮得惊人。

“爹！我挣了四两银子！有个好心大婶多给了四百文！”苏砚昭立刻冲上去，把沉甸甸的钱袋递到父亲面前。

苏景琰打开钱袋。满袋铜钱，还带着孩子手心的汗。

他喉咙动了一下，抬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。揉得比平时重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随即走到温晚卿面前，将那包银子悄悄塞到她手里。

温晚卿拆开一角，刺眼的银光映入眼帘。她抬眼看他，他避开她的眼睛，只道：“灶房收好。”

她没有细数，抓紧银包快步走入灶房。

“爹！好多银子！”苏砚昭跟在后头，“是不是可以吃肉，买桂花糕了？”

“嗯。”苏景琰解开腰带坐下，“债能清了。”

“那字帖……”

屋里一下静了。

苏景琰没答。温晚卿从灶房出来，手上擦着围裙，也没吭声。

苏砚昭看了看爹，又看了看娘，慢慢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一夜转瞬而过。

次日清晨，苏景琰怀揣全部银两，直奔赵家还债。

赵家朱漆大门斑驳脱落。小厮开门，看见苏景琰，一脸戏谑：“哟，苏老爷，今日怎么敢上门了？”

“还债。”

“还债？”小厮笑出声，“老爷说了，今日不还不打紧，明日再还，就要把利息算进去。你拿什么还？”

苏景琰没说话，解下布包，一层一层摊开。

五十两白银码在石墩上。

日头一照，白得刺眼。

小厮的笑僵在脸上。

里屋脚步声急急出来，赵家老爷披着外衫走到门口，低头看那堆银子，又抬头看苏景琰，看了很久。

“哪来的？”

“卖字。”

“卖字能卖五十两？”

“能。”苏景琰答，“借据。”

赵家老爷盯着他，忽然笑了一声，让人取来借据，就着日头念了一遍，念完，当着苏景琰的面，把纸撕了。

纸屑一片一片落在地上，被风卷走。

“苏景琰，我们两清了。”赵家老爷把碎纸扫到一边，语气轻飘飘的，“不过我看你也别高兴太早。你这钱来得太急，来路不明的买卖，最容易招祸。”

苏景琰没接这话，转身就走。

身后传来小厮一句：“老爷，他哪来这么多银子？”

赵家老爷没答。

走出赵家巷口，苏景琰站在烈日之下，长长吐出一口郁气。

可他万万想不到，他卖字的消息，已经顺着字画铺的后门传了出去。

“沈砚山真迹”这五个字，一昼夜里，从一间铺子传到另一间铺子，从一座茶楼传到一座酒楼。

有人在打听这户姓苏的人家。

有人已经站在苏家门口的巷口，抬头看了看那扇斑驳的院门，又记下了门牌。

糯糯躺在摇篮之中，听着父亲归来的脚步声，看着母亲匆忙掩上的院门。

债务了结的喜悦之下，一股无形的危机，已然悄悄笼罩住整个苏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