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镇四季流转。

转眼之间，树上翠绿的叶子尽数褪尽。

秋风扫过院落，满地铺着一层枯黄落叶。

糯糯已经一岁出头。

如今的她，能够在院子里踉跄走上几步。

只是小腿筋骨尚且发软，往往走不上三步，便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厚厚的落叶堆里。

摔疼了，她便气鼓鼓地抬起小拳头，一下一下捶打自己的小腿。

被困在奶娃娃躯壳里整整一年，明明内里是五六岁孩童的心智，却不能畅快奔跑，也不能流利言语，早把她憋得万般难熬。

长久没有自主跑动，再加上一岁幼童本就气力不足，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，摇摇晃晃。

温晚卿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。

双手虚虚悬在她身体两侧，不伸手去搀扶，却时刻做好护住她的准备，生怕她一头磕在石块上。

说话依旧十分吃力。

“爹”、“娘”、“哥”，几个简单的字眼可以清晰蹦出来，偶尔还能吐出一个“吃”。

剩下的，大抵都是咿咿呀呀的“啊吧啊吧”。

可她表情丰富，手势比划得明白。

家里一家人，居然大半都能猜懂她想要表达的意思。

今日赶上休沐，大哥砚清、二哥砚昭全都回了家。

天刚蒙蒙亮，苏景琰便下地劳作。

傍晚归家之后，一边督促砚清读书，一边看砚昭在院中挥舞木棍习武。

邻里路过院外，同他打招呼，他也笑着应声。

看着，和从前那个落魄秀才，没有半点分别。

可到了夜深人静，一切就不一样了。

等到几个孩子全都沉沉睡熟，温晚卿收拾完毕灶房。

苏景琰便会将床底下那只老旧木箱子拖出来。

油灯灯芯捻到最小，只余下一粒豆大的火苗。

他就靠着这一点微弱昏黄的光亮，将箱中物件一件件取出来翻看。

一块旧绢帕，边角绣着一个“蘅”字。针脚粗糙，瞧着像是本人随手缝上去的。

一枚旧玉佩，背面刻有文字，却被人刻意打磨销毁，只能辨认出残缺不全的半个偏旁。

还有半张残破纸页，是当年卖掉家传字帖之前，苏景琰亲手抄写留存的底稿。

几封泛黄老旧的书信，字迹已经漫漶模糊。

大多是母亲出嫁之前收到的来信，落款处早已分辨不清。

这些物件，被他反反复复翻阅，几乎快要磨出包浆。

温晚卿从不会上前阻拦。

她心里清楚，拦不住，也不愿拦。

常常看到夜半更深，她端来一碗温热的汤水，轻轻放在桌边，不多言语，转身便退出去。

苏景琰端起汤喝上几口，又继续埋首在这些旧物之中。

糯糯心里隐约明白，爹爹一直在寻找某样答案。

这些，应当都是祖母遗留下来的旧物。

白日苏景琰下地劳作不在家中。

糯糯便会晃晃悠悠爬到木箱旁边。

箱盖没有扣死，留着一道缝隙。

她小小的手指扒住箱沿，费力掀开盖子。

把里面的东西，一件一件往外拖拽，整整齐齐在地面排开。

绢帕、玉佩、碎纸片、旧铜扣、褪色的红头绳……摆得满满一地。

等到夜里苏景琰归家。

她就安安稳稳坐在这一堆物件旁边，伸手指着地上，“啊吧啊吧”地叫唤。

小脸高高扬起，一双眸子亮晶晶的，望着父亲。

苏景琰蹲下身，把东西一件件捡回木箱。

若是抓到一块普通破布，便会笑着揉一揉她的小脑袋：“这个不是，丫头。”

若是摸到那张折角残页，他便会拿在手里，反复翻看。

眉头时而紧紧蹙起，时而又微微舒展。

糯糯记在了心里。

她记熟了规律——爹爹眉头舒展的时候，手里的东西便是重要的。

之后便专挑这类物件往外拖。

有一回，她费力拖出半块碎玉。

苏景琰接过来，翻转到背面，盯着上面残存的刻痕看了许久，眉头缓缓松开。

糯糯牢牢记住这个画面。

第二日，又爬去木箱，专门挑那些带有字迹、刻痕的物件扒拉出来。

她才一岁多，走路不稳，言语不清。

可她看得懂父亲心底的执念，能帮一点，便想多帮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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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里之外，京城国公府。

数月光阴匆匆而过。

奶娘的外甥刘旺往返县城无数次，每一回带回来的禀报，内容都相差无几。

苏景琰，一介落魄秀才，居于城外清水镇苏家村，家中三间茅草屋。

守着两亩薄田度日，农闲之时便帮乡邻代写书信、抄录文章，换取微薄铜板补贴家用。

妻子温氏，娘家镇上开药铺。陪嫁不算丰厚，但为人能干，操持家务下地劳作样样拿手。

大儿子苏砚清，十四五岁，读书刻苦，今年考取童生，私塾先生十分看好他的前程。

二儿子苏砚昭，六七岁，不喜读书，痴迷棍棒武艺，已经被镇上武馆收为学徒。

小女儿苏念糯，刚满一岁，已经学会走路，说话依旧含糊。

听见这个名字，林知瑶心神恍惚一瞬。

随即又轻轻摇头，暗自否定。

不可能，那个本该死于劫难的灾星，早就不在人世了。

自从卖掉字帖之后，苏家再也没有变卖过别的古物。

也不曾主动接触官府中人，极少登上觉慧寺，不去拜访慧明方丈。

日子依旧拮据清苦，对比从前却好了些许。

大儿子考取童生，乡里乡亲都对苏家高看几分，时常有人来找苏景琰书写春联、订立契约，多了几处进项。

另一边，慧明方丈一如往日。

每日诵经礼佛，施药接济穷苦百姓。

周典史照常处理衙门公务。

二人没有半分私下往来。方丈偶尔下山采买物资，走城东城门；周典史的官衙坐落西街，连偶遇都不曾有。

那套沈砚山字帖，再没有第二份残卷流传出来。

幕僚刘管事将这几个月打探搜集来的情报一一禀报完毕。

国公林崇源听完，沉默片刻，缓缓摆了摆手。

“继续盯着，不必逼得太紧。”

林知瑶坐在一旁，安静不语。

她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。

一连数月查不出异样，这种平静，远比查到蛛丝马迹更让她心神不安。

可事实摆在眼前，这户姓苏的人家，安分守己种地谋生，连县城都很少踏入。

她私下吩咐刘旺：“若是苏家有异动，再来回禀我。”

刘旺连忙低头应下，偷偷抬眼打量这位小小姐。

明明年纪尚幼，说话的语气却老成持重，全然不像是孩童。

林知瑶原本盘算，一旦苏家有所动作，她便借去往外祖家小住的名义，就近方便布局行事。

可如今看来，这一家人，当真就如同普通的农户。

她心底生出一个猜想。

倘若那卷字帖，本就是别人交到苏景琰手上，叫他拿出去售卖，只为试探外界的反应？

试探的，是国公府？还是别的隐藏势力？

思绪绕来绕去，始终得不到答案。

想不通，她便暂且压下。

好在人还在监视之下，无论如何，跑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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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，苏景琰又翻看旧物到极晚。

温晚卿早已沉沉睡去，砚清、砚昭也进入梦乡。

糯糯趴在屋内草垫上，翻了个身，小嘴咂吧两下，依旧酣睡不醒。

油灯摇曳，豆火明明灭灭。

苏景琰独坐桌前，面前摊开那几样母亲遗留的旧物。

旧绢帕铺开，那个针脚拙劣的“蘅”字静静躺在布角。

旧玉佩翻转，背面残缺刻痕依旧辨认不全，第一个字看着像“沈”，却又处处对不上笔画。

那半张残页上的怪字，他已经琢磨数月。

今夜盯着字迹，越看越是熟悉。

记忆往深处沉。

是幼年的时候。

母亲教他认字，手指在沙土之上，写下过这一个字。

当时他还随口赞叹，这个字很好看。

母亲听完，却愣怔片刻，低声告诉他：“这，是咱们家的字。”

咱们家的字。

苏家族谱，他翻读过无数遍。

往上追溯五代族人，都没有这个字作为辈分。

那么母亲口中的“咱们家”，究竟指的是哪一户人家？

他年少时也曾问过父亲。

父亲只淡淡回话，苏家世代务农，哪里来这样文雅的辈分用字。

说这话的时候，父亲神色平平，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，嘴里的米饭咀嚼许久，迟迟没有咽下。

从前他年纪尚轻，并未放在心上。

如今回想起来，那个细微的举动，处处透着不对劲。

苏景琰五指紧紧攥住残页，指节泛白。

就在这时。

窗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
笃。

是指节，轻轻叩击窗棂的声音。

三更深夜，万籁俱寂。这个声响格外清晰。

苏景琰猛地抬头。

三更半夜，会是谁？

他抬手吹灭油灯，屋子里瞬间陷入漆黑。

脚步放得极轻，挪到窗边，侧耳凝神细听。

窗外，再没有半点动静。

没有风声呼啸，就连院外的狗，都没有吠叫一声。

他摸索着走到门边，缓缓拉开木门。

门外空荡荡，不见半个人影。

台阶正中，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粗布小包。

麻绳紧紧捆扎包裹。

苏景琰弯腰拾起。

拿在手中分量很轻。指尖捏上去，触感坚硬，像是一块木件。

他关上屋门，重新点亮油灯。

粗布解开。

里面是半块木片，巴掌长短，边缘焦黑碳化，像是经历过大火焚烧之后，又被人为掰断。

木片正面打磨光滑，背面粗糙不平。

上面，深深刻着一个字。

苏景琰望着那一个字，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
这个字，和残页之上那个苦思数月的文字，一模一样。

他再拿起那枚旧玉佩，翻转至背面。

一直以来，他都以为残缺的第一个字是“沈”。

此刻拿着焦黑木片两相比对，方才恍然大悟。

根本不是“沈”。

玉佩背面，本是两个完整的字。

第一个字被磨去大半，残留下来的半边笔画，恰好与木片上的字迹拼接，凑成完整一字。

两字相连，是一族的辈分。

苏家族谱没有，附近村落其他姓氏，也从没有见过这个排辈。

那么，母亲口中那句“咱们家的字”，说的便是它？

布包之内，再无其他物件。

没有字条，没有只言片语。

仅仅只有这一块烧焦的木片。

苏景琰攥住木片，僵立在桌前。

油灯火苗不住晃动，将他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，沉沉映在土墙上，一动不动。

他回头望向床榻。

糯糯睡得安稳，小脸红扑扑。

小手牢牢攥着腕间那串红绳菩提子，指头扣得很紧。

苏景琰收回目光，坐回桌边。

将焦木片、旧玉佩、残破纸页，一并整齐摆开。

对着这一个陌生的古字，他就这么静静坐着，整整一夜。

天边快要泛起鱼肚白。

他拿起那半块焦木，翻到粗糙的背面。

焦黑木纹缝隙之间，还藏着一道浅浅刻痕。

凑近灯火仔细辨认。

并非一道简单划痕。

是半个残缺的字，大半已经被烈火烧毁。

可余下那半边笔画，他认得。

是母亲名字之中，那个**蘅**字。

灶房方向传来动静。

温晚卿已经起身，木柴磕碰灶膛，发出一声轻响——笃。

苏景琰迅速收敛心神。

把木片、玉佩、残页，全部收回木箱，用力推回床底藏好。

他迈步走到门槛上坐下。

天色蒙蒙发亮，晨雾弥漫山野，远处觉慧寺只露出一角飞檐，隐隐绰绰浮在白雾之间。

他不由得想起当初慧明方丈那句告诫：字帖，你不该卖。

原来方丈什么都知道。一直都知道。

夜半送来木片的人，会是谁？

是寺里的小沙弥奉命下山？还是方丈本人连夜翻山而来？

他无从求证。

可他心里无比明晰。

方丈，是在一点点引导他。

一步一步，推着他去触碰母亲被掩埋的过往，去探寻，自己真正的身世来历。

苏景琰拳头攥紧，又缓缓松开，再一次攥起。

“爹！”

屋内，传来糯糯含糊的叫唤。

“爹”这个字音，咬得分外清楚。

苏景琰连忙回头。

糯糯扒着床沿，一头乱发蓬松得如同鸟窝，正对着他咧嘴大笑，没有牙齿的小嘴张得大大的。

他快步上前，弯腰将她抱入怀中。

“醒了？”

糯糯发出一声“啊吧”，小手掌轻轻拍打他的脸颊。

紧接着，伸出小手，拼命去抓他的衣领。

个子太小，怎么都够不到，急得两条小腿不停蹬踹被褥。

苏景琰微微低头迁就她。

糯糯一把揪住他的衣襟，用力扯了一下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
和当初生病之时，揪他耳朵的模样，如出一辙。

苏景琰忍不住笑出声。

“你这丫头。”

他抱着糯糯踏出房门，走到院中。

天光彻底破晓。

砚清坐在廊下，捧着书卷高声诵读。

砚昭在院子当中劈柴，斧头落下，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。

日子，看起来依旧和往日没有两样。

只有苏景琰心里清楚。

有些东西，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