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焦木片之上的字迹，苏景琰终于彻底认出来了。

是反复摩挲第三遍的时候。

记忆里浮起母亲在世的模样。从前她坐在院坝，拿树枝在泥土地上写字，横画收笔干脆利落，竖笔拉得挺直遒劲。

笔锋走势，和焦木残片上刻下的字迹，分毫不差。

有人，把刻着母亲笔迹的焦木，连夜悄悄塞到了他家门前。

心中谜团堆得如山一般，他必须上山去找慧明方丈问个明白。

天色还没有大亮。

苏景琰将焦木片、旧玉佩、残页一同裹进布包袱，绳结认认真真打了两道，牢牢系紧，生怕半路散开。

里屋门帘掀开，温晚卿抱着糯糯走出来。

小家伙还半梦半醒，小脑袋软哒哒耷拉在母亲肩头，眼皮半阖。

隐约瞧见爹爹整装，一副要出门远行的模样。

糯糯心里一动。爹爹明显已经摸到了线索，这件事她绝不能留在家里，一定要跟着一同前去。

苏景琰抬脚正要跨出家门。

忽然，衣摆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死死拽住。

他低头看去。

两只胖乎乎的小手，正攥紧他的衣襟边角。糯糯仰着小脸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，满是恳切地望着他。

“爹，爹，去，去。”

她口齿有限，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语调急切。

苏景琰试着轻轻扯开衣料，可糯糯攥得极紧，怎么都不肯松手。

对上女儿那副央求的眼神，他终究拗不过。伸手解开衣襟前的布带，把小小的孩子兜进怀里，重新系好布带，将她稳稳绑在胸口。

计谋得逞，糯糯裂开小嘴，露出刚长出来的几颗小白牙，笑得欢喜。

“你这孩子，最会撒娇，偏偏你爹爹就吃你这一套。”

温晚卿无奈摇了摇头，却没有追问他要去往何处。她心里清楚，就算问，苏景琰也不会把全部心事和盘托出。

“路上当心，别叫她吹了山风着凉。”

“嗯。”

苏景琰转身踏出院门。

温晚卿立在门槛边，手指不自觉攥住门框，目光目送那道身影，一步步消失在晨雾小道尽头。

山间小路崎岖颠簸。

糯糯伏在父亲的胸口，身子随着脚步一晃一晃。她小手牢牢攥住苏景琰腰间的一根衣带。

苏景琰低头垂眸看她：“怕了？”

糯糯没有出声。

路途颠簸确实不好受，可她很贪恋这个位置。耳朵贴着父亲胸膛，能清晰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。

咚，咚，咚。

一路辗转，抵达觉慧寺。

禅房的木门没有关严，半敞着。

慧明方丈端坐在案几之后，指尖捻动着一串菩提佛珠。

苏景琰跨步走进去，小心解开布带，将糯糯轻轻放到木桌桌面上。

方丈的目光，先落在糯糯手腕那根红绳系着的菩提子上。

他静静打量孩子许久，才缓缓抬起视线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方丈。”

苏景琰把布包袱摊开，焦木片、旧玉佩、残破纸页三样物件，整整齐齐并排摆放在桌面。

他抬眼，语气压着沉沉的疑问。

“我娘，到底是谁？”

方丈没有直接作答。

伸手拿起那半块焦木片，大拇指缓缓摩挲过上面深浅的刻痕，又轻轻放下。

再拾起旧玉佩，翻转背面，端详那处残缺的刻字，而后搁回原处。

最后拿起那页残纸，眯起双眼仔细辨认字迹，也慢慢放下。

三件旧物，被他原样推回苏景琰的面前。

“这些字，你认出来了？”方丈开口问道。

苏景琰重重点头：“是我母亲亲笔写下的笔迹。”

方丈捻动佛珠，默然不语。

“方丈，那块焦木，夜里被人悄悄送到我家门外。那是我亡母的字迹，她已经离世快十年。究竟是什么人，还留存着这个？”苏景琰的声音绷得发紧。

禅房之内一片寂静，静得仿佛能听见窗外松针坠落在地的细微声响。

方丈沉默良久，才缓缓开口。

“既然已经认出，为何等到今日才上山来寻我？”

苏景琰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。

“其实认出字迹已经有一段时日。只是我不敢贸然前来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
“后来，我记起母亲临终之前，留给我的一句话。她说，别信姓林的。”

方丈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顿住。

“她留下过这句话。”苏景琰紧紧盯住方丈，“可我到现在，都不知道姓林的究竟是什么人。方丈，请您告诉我，我娘到底是谁？”

方丈放下手中佛珠，身子向后靠上椅背，目光落到桌上的糯糯身上。

糯糯趴在桌面上，小手无意识攥着手腕的菩提子，一瞬不瞬，直直回望方丈。

“你当真要知道全部真相？”方丈的嗓音，比方才压低半分。

“我确定。”

“一旦知晓，便再也回不了头。”

“从我卖掉那套字帖开始，我就已经没有退路。”苏景琰语气笃定。

方丈又深深看了他片刻。伸手拿起那半块焦木，翻转到背面，指尖点向焦黑边缘下，一点残存的淡墨痕迹。

木片大半被烈火焚毁，唯有小小一块没有烧透，依稀露出半个字的轮廓。

“蘅。”方丈轻声念出这个字。

苏景琰浑身一震，指尖不自觉收紧。

“你的母亲，本姓林。”方丈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巨石砸落在苏景琰心上。

“她并不是苏家村土生土长的农妇。”

“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苏景琰声音发颤。

“她嫁入苏家，刻意隐去身份，伪装成寻常农家妇人活下去。”

苏景琰十根手指死死抠住桌沿，指甲泛出一片惨白。
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
“因为身后，有人在追捕她。”

“追捕她的，是谁？”

方丈短暂沉默，佛珠在掌心缓缓转了两圈。

“是你的外祖一家人。”

苏景琰呼吸猛地一滞，浑身血液仿佛刹那间冷了半截。

“你母亲当年临终，留过嘱托。倘若有朝一日你追问身世，叫我转告你一处地点。”

方丈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苏景琰。

“柳树沟。邻山的村落，那里有一处废弃老宅院。灶台底下藏着一处暗格。暗格里留存的东西，看过之后，很多谜题你自然会懂。”

他缓缓转过身。

“但我曾经答应过你母亲，不会主动将此事吐露出来。不过……你就没有察觉，最近家宅四周，总有些面生的陌生人徘徊？”

苏景琰心头一惊。

细细回想近几日村口巷尾，确实见过几个神色躲闪的外乡人，他从前只当是过路行商，不曾放在心上。万万没想到，苏家早已被人暗中盯上。

方丈将他脸上的错愕尽收眼底。

“这些人的来路，老衲也分辨不清究竟属于哪一方势力。所有真相，只能由你亲自前去探寻。”

方丈重新走回桌边，垂首看向糯糯，伸出手指，轻轻碰了碰她腕间那颗菩提子。

指尖刚一碰触，菩提子微微震颤发热。

糯糯猛地抬起脑袋。

“她佩戴着这颗菩提，去到那片地方，她自会知晓该往何处寻找。很多你找不到的线索，她能感应得到。”

苏景琰眉头紧锁：“此话何意？”

“便是说，不要阻拦她跟着你。”方丈收回手，淡淡说道，“很多事情，她比你更早窥见答案。”

苏景琰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小女儿。

糯糯趴在桌面，小手攥紧菩提子，目光直直锁在方丈的背影上。

“把暗格里面的东西看完之后。”方丈重新落座，拿起佛珠，“便不要再来觉慧寺寻我。往后余下的路，需要你独自往前走。”

他郑重叮嘱。

“切记，万万不可让任何人得知，你们去过柳树沟。”

苏景琰将桌上旧物仔细收好，抱起糯糯，躬身退出禅房。

山风穿堂涌入，吹得僧袍边角猎猎作响。方丈没有起身，也没有出言相送，静坐原处，如同一尊沉静的石像。

糯糯伏在父亲肩头，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禅房。

原来那个“蘅”，便是祖母闺名。

祖母身上，究竟埋藏着怎样沉重的过往？她攥紧手腕发烫的菩提子。

一家人早已经落入旁人监视之下，他们却一直浑然不觉。一股寒意，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
往后一言一行，都必须加倍谨慎，至少要继续伪装成安分守己的普通农户，才能保全全家。

柳树沟的路途，远比想象中更加难行。

此地深陷群山环抱之中，山道七拐八绕，到处都是岔口，极易迷失方向。

苏景琰站在土坡之下，连日心神紧绷，双腿隐隐发软。他从未来过这片荒僻山沟。

糯糯伏在他肩头，身子忽然不安分地拱了拱。

小小的身子向前探，胖乎乎的小手抬起来，直直指向山坡深处那一片坍塌荒废的宅院。

她手腕上的菩提子，温度急剧升高，红绳衬得珠子泛出灼热的红光。

“是那里？”苏景琰低声询问。

糯糯攥紧菩提，小手用力朝着那个方向点了点。

苏景琰没有直接朝着废墟走去。

他心思缜密，猜到身后极有可能还有尾巴追踪。

他轻轻按下糯糯的小手，转身故意走向另外一条岔道。

行至分叉路口，他脱下脚上布鞋，刻意踩出一串脚印，之后拎着鞋子，踩着低矮树枝，悄无声息绕回另一条山道。

倘若跟踪之人顺着脚印追过来，到岔路口寻不到后续足迹，自然便会被彻底甩开。

真正踏入柳树沟，眼前景象更加破败萧条。

村落夹在两道高耸的山梁中间，零零散散十几户人家，不少屋顶茅草腐烂朽坏，摇摇欲坠。

苏景琰深吸一口气，踩着满地碎石，走向那座废弃老宅。

后院损毁比前院还要严重大半。灶台尚且残存，半边被倒塌下来的房梁压住，黑漆漆落满灰尘。

苏景琰将糯糯放到一块还算干净平整的大石头上。

糯糯坐不住，撑住石头边缘往下挪，直接趴在地面，手脚并用地朝着灶台方向爬过去。粗糙碎石磨得她的膝盖一片通红。

“糯糯别动，危险。”

苏景琰的劝阻还没有说完。

糯糯已经爬到灶台跟前。她抬起小手，重重拍向灶台底下那一块松动的石板。

啪。石板纹丝不动。

她回过头，张开小嘴，发出几声“啊吧啊吧”的呼唤，看向父亲。

苏景琰蹲下身，伸手去推那块石板，石板沉重，分毫不动。他从包袱取出一把小铁铲，顺着石板边缘刨挖泥土。

泥土坚硬如同石块，铁铲磕上去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。

一连挖了十几下，手腕酸麻，石板依旧牢牢卡死原处。

糯糯坐在一旁，目光落在自己手腕。她紧紧攥住那颗发烫的菩提子。

心底并不喜欢这块死死封住暗格的石板。

她暗暗催动一丝微弱力量。

咔——

灶台底下，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。那块厚重石板向下沉了一寸，边角向上翘起，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缝隙。

苏景琰手中铁铲骤然停在半空。

他丢下铲子，双手扣住石板翘起的边缘，用力向上扳动。

石板终于松动开来。潮湿泥土混合着木头腐朽的霉味，扑面而来。

他探出手，往暗格深处摸索。

指尖触碰到一件硬物，被布层层包裹，体积不大。

他把布包从暗格里掏了出来。

指尖接触布面的一瞬间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布包里的物件，他从未见过。可布面之上刺绣的纹样，他一眼就认得。

他猛地抬头，望向石头上坐着的女儿。

糯糯坐在乱石之间，手腕上菩提子红得透亮，如同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。

对上父亲的视线，她咧嘴露出甜甜的笑，小小的乳牙，在山野日光下闪着浅浅微光。

京城，国公府。

刘旺跪在长廊之下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，打湿鬓边发丝。

“苏景琰今日一早就离开村子，怀里抱着那个年幼的女娃，往觉慧寺方向上山。山间岔路繁多，底下的人跟丢了。之后他们没有原路返回村子，顺着山的另外一侧坡道下山，朝着东边而去。”

林知瑶斜倚在软榻上，怀里抚弄着一只黑猫。黑猫温顺蜷在她的膝头。

“还带着那个孩子一同上山？”

“正是，就是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儿。”

林知瑶的指甲，无意识掐进黑猫柔软的皮肉里。

猫儿吃痛，身子猛地一缩，却畏惧不敢逃窜。

苏景琰，为什么要带着一岁多的幼童去往寺庙？

“你带上两个人，即刻动身赶去苏家村附近埋伏。若是他折返村中，你们远远尾随，查清楚他后续去向。倘若他不回村子，就一路悄悄跟紧，万万不能被对方察觉踪迹。”

刘旺重重磕了一个响头：“小人遵命。”

他从地上爬起，向后退了两步，快步退离院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