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景琰在残破的废墟之中蹲坐了许久。

穿堂的风从半边坍塌的墙洞灌进来，吹得满地荒草簌簌作响。

他先将糯糯抱起来，寻到一处背风的大石，用袖口仔细擦净石面上的尘土碎石，才轻轻把孩子放落坐下。

糯糯安安静静坐在石头上，小手死死攥着手腕的菩提子，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父亲。

苏景琰回身走到灶台旁边，探手伸进阴冷的暗格，将那只陈旧布包完整取了出来。

外层的布匹年代久远，早已脆得发僵。他解绳结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，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，生怕稍稍用力，布帛便会碎裂成缕。

布包之内，一共三样物件。

一枚巴掌长短的铜钥匙，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绿锈，钥匙柄之上，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陈”字。

半张泛黄的纸张，对折了两道。展开之后，是一幅手绘简易地图。

纸上画着一条长街，街尾坐落一处院落，院门口歪歪斜斜画着一棵老树。

纸的背面留有几行字迹，墨色已经褪淡，却依旧可以辨认：清河镇西街，陈记粮行后院，砖缝第三块。

最后，是一封薄薄短笺。纸张薄得如同蝉翼，反复折叠的位置，已经磨出细小破洞。

苏景琰把短笺凑到灯火余光之下。

纸上笔迹，他一眼便能认出，是母亲的手迹。横笔收锋干脆利落，竖笔遒劲挺直，和焦木片之上的刻痕如出一辙。

景琰吾儿：

若你读到这一纸，为娘已不在你身边多年。

娘不是苏家村人。清河镇西街陈记粮行，掌柜姓陈，是我故人。你拿铜钥匙去寻他，他自会认得。

你身世有异，莫要四处声张。陈叔知我底细，但须得他肯开口，你方能知晓。

粮行后院砖缝第三块，有物藏焉，取之。

切记：若京中有人来寻，切勿回苏家村久住，万万不可露面。

——娘绝笔

他接连读了三遍。

读到第一遍，手掌便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第二遍读完，他下意识想要将信纸攥紧，又猛然惊醒，慌忙松开手指，唯恐力道过重，把这仅存的绝笔揉烂损毁。

待到第三遍读完，他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，蹲坐在灶台边缘，肩膀沉沉垮了下去。

糯糯在石头上坐不住了。

撑住冰冷的地面，手脚并用地爬过来，粗糙的碎石磨着她的膝盖，一直爬到父亲脚边。仰起头，朦胧看懂信纸上字里行间的沉重。

祖母竟然埋藏了这么多秘密，父亲这么多年一直被蒙在鼓里。心底泛起一阵酸涩，既心疼祖母的身不由己，也心疼茫然至此的爹爹。

苏景琰低头看向她。

小丫头仰着一张小脸，嘴角向下瘪着，眼圈泛出淡淡的红。攥着菩提子的小手用力过度，指节都泛出青白。

“爹~”糯糯软软唤了一声。

“没事。”

苏景琰将短笺小心翼翼收好揣入怀中，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，“爹没事。”

糯糯立刻把小脸埋进他的颈窝，小小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，死死环住他的后颈。那股搂抱的力道，完全不像是一个一岁多幼童该有的。

苏景琰轻轻拍抚她的后背，缓缓站起身。把铜钥匙与地图一并收进包袱。

他回望一眼满目狼藉的废弃宅院，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。

“走。”

天色彻底黑透，二人才赶回苏家村。

院门没有上闩。温晚卿背靠着门框伫立等候，听见脚步声，猛地抬眼。

砚昭蹲在门槛之上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困得快要睡过去。听见动静，他浑身一激灵，赤着脚，径直朝外冲出来。

“爹！”

苏景琰弯腰，稳稳接住扑过来的二儿子。砚昭死死抱住他的腿，脸蛋蹭在他的膝头，闷闷唤了一声，便再不肯松开。

温晚卿快步上前，伸手打算接过孩子。

她先伸向的是糯糯，指尖不经意碰到孩子腕间那颗菩提子，动作微微一顿，才稳稳将糯糯抱入臂弯。她抱得极紧，藏在衣袖下的手指，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
“整整三天。”温晚卿嗓音沙哑干涩，如同砂纸摩擦。

苏景琰张了张嘴。他看清妻子红肿的双眼，眼睫毛黏结在一处，嘴唇干裂起皮。她没有放声大哭，可满眼的担忧后怕，根本藏不住。

“都平安，没事。”

温晚卿深深看了他一眼。那一道目光之中，混杂着埋怨、后怕，还有强压下来的冷静。她没有追着追问来龙去脉，调整好怀中孩子的姿势，转身往屋内走。

“先吃饭。”

待到孩子们全都沉沉睡熟。

屋内只点一盏油灯，火苗轻轻摇曳。

温晚卿坐在床沿，苏景琰独坐桌边。

“你这几日，究竟去了什么地方？”

苏景琰从怀中取出那封短笺，递到妻子手中。

温晚卿接过来，凑到油灯之下细读。读罢一遍，又重新再看一遍，薄薄信纸在她掌心微微起了褶皱。

“你娘……原来本不姓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陈大富？”

“明日我便去清河镇寻他。西街陈记粮行，我娘留下了钥匙，还有地图。”

温晚卿把短笺轻轻放下，双手落在膝头，死死攥住裙摆布料。
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我们一家人，是不是已经身处险境？”

苏景琰缓缓点头。

温晚卿没有落泪，下唇被她紧紧咬住，泛出一片惨白。

“那我同你一道前去。糯糯由我抱着，砚昭跟在你身边。砚清明日从私塾回来，你把实情告知于他，这孩子懂事，能够扛得住事。”

“你不害怕？”

温晚卿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。

“你尚且敢往前走，我又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
第二日清晨。

砚清回私塾取书包，苏景琰将他叫到院角僻静之处。

“砚清，爹有件事要对你说。你的祖母，并不是苏家村本地人。她早年留下一些物件，存放在别处，爹要前去取回。我们全家，要暂时搬去清河镇住上几日。”

砚清如今已经十四岁，听完这番话，脸色骤然一白。他没有哭闹，也没有不停追问细枝末节。

“爹，我向先生告假。”

“同先生讲明家中有事，请假三日即可。”

砚清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出两步，又折返回来。

“爹，娘、弟弟还有妹妹，都一同过去吗？”

“全家都去。”

听见这话，砚清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，抱起书包快步离去。

一家人收拾妥当，动身出发。

温晚卿把糯糯背在身后，小丫头伏在母亲肩头，手腕上的菩提子随着行走轻轻摇晃。

苏景琰牵着砚清，砚昭跟在末尾，手里攥着一根木棍，把木棍当做长枪，嘴里念念有词，不住比划“杀杀杀”。

一路行至晌午，清河镇的镇口牌楼终于映入眼帘。

趴在背上的糯糯身子扭了扭，胖乎乎的小手指，直直指向镇口方向。腕间菩提子泛起一丝微热。

清河镇西街，陈记粮行铺面占据了半条街巷。黑漆金字招牌高高悬挂，门口停着数辆骡车，伙计来来往往，扛着沉重粮袋，尘土混杂着谷物的气息四处弥漫。

苏景琰站在街对面，掌心紧紧攥住那枚铜钥匙，抬步跨过粮行门槛。温晚卿背着糯糯紧随其后，砚清、砚昭一左一右跟在身后。

柜台后的伙计抬起头：“客官，是买粮还是卖粮？”

苏景琰将铜钥匙轻轻搁在柜台木板之上。

伙计低头一瞥，脸色骤然一变。

“您稍等片刻。”说完，慌忙转身，快步往后院跑去。

片刻之后，后院门帘被人掀开。

走出来的男人，第一眼就让苏景琰心头一惊。

此人浑身上下，几乎处处都泛着光泽。

一身流光绸缎袍子，腰间挂满玉佩、荷包、银牙签，十根手指套着三枚金戒指，脖子上还坠着一大串蜜蜡珠串。

走动之间，金玉饰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，仿佛恨不得将家财全部穿戴在身上。

身形肥胖，脸上堆起层层笑纹，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动，精明算计藏在眼底。

他目光扫过苏景琰一家五口，最终牢牢落于柜台上那枚铜钥匙。

“这位客官，这把钥匙，从何而来？”他声音洪亮，是生意人独有的圆滑腔调。

“是我母亲遗留下来的。”

“哦？不知令堂如何称呼？”

“她本姓林。”

苏景琰将钥匙朝他面前推了推：“家母嘱托我，拿着这把钥匙，前来清河镇寻一位姓陈的故人。”

胖男人并没有伸手去接钥匙。拿起钥匙翻来覆去端详许久，又抬眼细细打量苏景琰的相貌。

“客官看着面生，不知从何处而来？”

“苏家村。”

胖男人又打量他一番，把钥匙放回柜台，推回苏景琰跟前。

“清河镇姓陈的人不在少数，这般样式的钥匙市面上也寻常。客官若是要买粮食，我可以给您算上优惠。若是前来认亲……”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灿灿金牙，“怕是找错地方了。”

说完，他便转身，打算重回后院。

温晚卿背上的糯糯，将这一身叮叮当当的富贵打扮尽收眼底。

小脸微微一顿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。

就算她前世见惯各式人物，这般把富贵全都穿戴在身上的，也是头一回见到，活脱脱把“我很有钱”写在了身上。

她把脸蛋埋回温晚卿的肩头，肩膀一耸一耸，拼命憋住笑意。

温晚卿察觉到背上孩子的动静，连忙伸手轻拍她的后背。

“怎么了？是饿了吗？”

胖男人脚步猛地顿住，缓缓转过身。

目光落在伏在妇人肩头的小女娃身上。糯糯歪着脑袋，小手攥紧菩提子，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腰间那串蜜蜡，眼神里明晃晃透着几分嫌弃。

男人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这孩子……”

温晚卿急忙拢住糯糯，开口打圆场：“孩子年纪小，怕生。”

胖男人没有接话，又走回柜台，拿起钥匙又放下，金戒指磕碰木柜台，叮叮作响，反复两次。

“客官。”他压低声音，脸上的圆滑笑纹收敛大半，“令堂的闺名，究竟是什么？”

苏景琰迎上他的视线：“你先说实话，你认不认得这一把钥匙。”

胖男人长久沉默。后院传来伙计筛动粮食，沙沙不绝的声响。

“这把钥匙……是我十年前遗失的。样式独一无二，出自一位故人之手。”

“那位故人是谁？”

胖男人没有作答，目光死死盯住苏景琰，反复掂量权衡。

“客官，倘若你当真身负故人嘱托，改日再来。今日铺子里人多眼杂，不是说话的时机。”

他飞快朝大门口瞥了一眼，“明日晌午，走巷子最末尾的后门过来。你若是真的是故人那边来的，自然能够找得到。”

说完，他再次把钥匙推回苏景琰面前，转身钻入后院。厚重门帘落下，隔绝了那一身叮叮当当的满身金玉。

苏景琰立在柜台之前，重新将铜钥匙攥回掌心。

温晚卿压低声音：“他认得这把钥匙，只是不敢当众相认，怕隔墙有耳。”

“嗯。”

糯糯收敛了笑意，安安静静贴在母亲肩头，攥紧菩提子，不再出声。

离开粮行，苏景琰依照地图指引，绕到铺子后方。

巷子尽头，果真立着一棵歪脖子枣树，树干扭曲歪斜，像是早年被外力强行掰折过。枣树旁边一堵矮墙，墙砖排列整齐。

苏景琰蹲下来，数到第三块砖。砖比别处松，他手指抠进去，触到一团油布，冰凉硬邦邦的。抽出来，巴掌大，沾着陈年灰和桐油味。

打开。里面就一样东西——半块铜牌。巴掌大小，上面刻着一枝兰草，从中间断的，断面旧旧的，是被掰开的。

苏景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另一半不在，应该在陈大富手里。

他娘把铜牌一掰两半，自己留半块塞砖缝，另一半给了陈大富。暗号就在这半枝兰草上。

他把铜牌和钥匙一起收进包袱。

京城，国公府。

刘旺跪在长廊地面，额头紧紧贴着地砖。

“苏景琰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，今日一早便动身，朝着清河镇方向去了，看模样像是举家搬迁，还带上了铺盖行李。”

林知瑶斜倚在软榻之上，三岁的小小的指尖，无意识划过被面。

“清河镇？”

前世沦落教坊司之时，她听过这个地名，可怎么都想不起来，清河镇藏着什么关联。是去买粮？还是前去投奔亲友？

“他到清河镇，去找什么人？”

“尚且打探不出，村里人说，是搬家的架势。”

林知瑶指甲不停刮挠着锦布。

“派人跟过去，去清河镇仔细查探。盯紧他落脚何处，接触什么人，做了哪些事。”

她略一思索，又补充一句：“苏家村村口那两个人不必撤回，继续留守，盯着老屋的动静。”

刘旺重重磕下头：“小人遵命。”

屋内只剩林知瑶一人。

她在心底默念一遍“清河镇”。

记忆碎片模糊不清，抓不住线索，可一想起这个地名，心底便隐隐生出不安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暗处悄然发酵。

清河镇东头，苏景琰一家寻到一间廉价脚店落脚。

一间大通铺，要挤下五个人。

砚昭精力旺盛，在床上不停翻跟头，被温晚卿伸手一巴掌按住。

“安分些，早些歇息。”

油灯微光之下，苏景琰独坐床边，来来回回把玩端详那半块铜牌。断口痕迹老旧，看着年份已久。

糯糯躺在温晚卿身侧，睁着一双眼睛，静静望着父亲的背影。小手始终攥着手腕的菩提子。

此刻菩提子不再灼热，只留存一团温润暖意，好似揣着一颗温热的烤红薯。

她翻过身子，面朝冰冷墙壁。攥紧菩提子的小手，松开一瞬，又再度用力握紧。

手腕上那颗菩提，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微光，转瞬，又归于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