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脚店后院就传来吱呀吱呀磨豆浆的声响。

温晚卿早早起身，先把糯糯抱起来喂过。糯糯很安分，吃完便伏在她肩头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，定定望着窗纸上随风晃动的树影。

砚昭蹲在门槛边，拿一根木棍戳地上的蚂蚁。戳了半晌，忽然回过头。

"娘，今天还去那个叮当响的伯伯家吗？"

"去。"温晚卿往上颠了颠背上的糯糯。

"他会给糖吃吗？"

"说不准。"

砚昭琢磨片刻，把木棍别进腰间，一脸郑重地点点头："那我把棍子带上。"

一旁的砚清坐在铺边整理书包。书一册册码齐，绳结系上，又解开，反反复复系了好几回。

他不问昨天那把铜钥匙的来路，也不问一家子为什么忽然住进了脚店。收拾妥当，只抬眼沉沉看了父亲一眼。

苏景琰坐在熄了的油灯下，膝头搁着那半块兰草铜牌，被他一遍遍翻转摩挲。断口处全是旧痕。

"走吧。"

"吃点东西再动身。"温晚卿说。

"办完事回来再吃。"

"什么时候能回来还说不准。"她把一碗热粥推到他面前，"几口就喝完，耽误不了事。"

苏景琰没再推，坐下端起碗，三口喝完。

糯糯伏在母亲肩头看着他。他向来这样，事摆在前头，顾不上吃喝。她下意识攥了攥腕间的珠子，珠子温温的，只带一点浅暖。

——

晌午之前的清河镇，街市最热闹。

西街两旁摊子挨着摊子，蒸糕的、补锅的，吆喝声一层压一层。骡车堵在路当中，伙计扛着粮袋在人缝里穿。谷物的尘土混着人身上的汗味，一阵一阵扑过来。

砚昭头一回见这么热闹的集镇，脑袋转得像拨浪鼓，腰间木棍险些捅进街边货筐，被温晚卿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。

"跟紧，别乱跑。"

"哦。"

砚清抱着书包走在苏景琰身侧，脚步压得稳。走到街尾，他压低声音："爹，就是那家。"

黑漆鎏金的招牌，铺面占了半条街。檐下两串铜钱幌子，风一吹，哗啦作响。

铺面比砚清说的还大。门内三个伙计正往骡车上码粮袋，一袋五十斤，腰都不弯，一趟一趟。柜台后头摆着一杆十六两的大秤，秤砣垂着，铜亮得能照人。

苏景琰在巷口的墙影里站住了，没往里走。

温晚卿也不催他，只把背上的糯糯往上颠了颠。

"爹，进去吗？"砚昭压着嗓子问。

"等我数完。"

数的是从后门进出的人。这半晌，只进去一个挑水的，出来一个倒泔水的。两个都不是客人。

苏景琰没有从正门进，带着一家人绕到铺子后方。

后巷比前街窄，墙根长着湿滑的青苔。巷子尽头果真立着一棵歪脖子枣树，树干扭得厉害，像早年被硬掰折过。枣树旁一堵矮墙，砖排得整齐。

背上的糯糯忽然扭了扭，胖手伸出来，直直指向那棵枣树。

腕上的珠子，泛起一丝微热。

"她认得这地方。"温晚卿低声说。

"嗯。"

苏景琰上前叩门。不轻不重，三下。

门内静了一瞬。

木门拉开一道缝。最先出来的是那串蜜蜡，叮当一响，陈大富的胖身子才跟着探出来。

他本只预备接待一个人。门一开，看见门外齐整整站着一家五口，脸上的笑僵住大半。

"客官……"

苏景琰不搭话，从包袱里取出那半块铜牌，轻轻放在门内的方桌上。半枝兰草朝上，断口明晃晃的。

陈大富低头一望。

金戒指磕在桌沿，叮。

再没有第二声。

他膝盖一软，重重砸在青砖上。

"少爷。"

嗓音沙哑得不像昨天柜台后头那个人。

温晚卿搂着糯糯的手猛地收紧。砚清嘴张着，没出声。砚昭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，弯腰去捡，手忙脚乱，试了两次才抓回来。

陈大富撑着桌腿爬起来，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，回身落下门闩。

"进来说。外头眼睛多。"

"昨日你明明叫我改日再来。"苏景琰说。

"昨日铺子里七八双眼睛盯着。"陈大富不停搓手，戒指叮当，"少爷，这半枝兰草，我等了十年。真盼到了，我哪敢当众认。"

"今日怎么又敢了？"

"今日您带着全家来的。"他的目光从温晚卿、砚清、砚昭身上过，最后落在糯糯腕上那根红绳，顿了一顿，"都是自家人。"

——

后院堂屋不宽。一张八仙桌，几条长凳，墙角两摞空麻袋。

陈大富没坐主位，侧身靠着桌沿，把厚门帘放下来。

"少爷坐。"

陈大富转身从柜里端出一碟酥饼，摆到砚昭面前，又给砚清倒了一碗水。

"路上没吃吧。"他把碟子往前推了推，"先垫垫。"

砚昭没动，先看父亲。苏景琰点了头，他才伸手拿了一块，两只手捧着，咬得很小口。

苏景琰站着没坐："我娘叫什么。"

陈大富的指尖按在桌面上，按得发白。

"小姐本姓林。国公府的二小姐。"

砚清站在凳子后头，手指绞紧了书包带。

"她的夫婿，沈砚山。"陈大富的声音更低，"当年下狱，判了斩。外头传的罪名，是通敌。"

"她后来呢。"

"出事的时候，小姐怀着身子。"他缓缓开口，"她给我五千两，叫我到清河镇隐姓埋名，开这间粮行。走的那一夜，她把这块铜牌掰成两半，一半塞给我，一半自己收着。"

他低头看桌上那半枝兰草。

"她说，将来谁拿着另一半来找你，那就是我的孩子。"

堂屋里静了。院外筛粮的沙沙声一阵一阵传进来。

"我等了十年。"陈大富叹了口气，"从一间小门脸做到半条街。没搬过，没改过姓，就怕少爷来的时候找不着我。"

"头三年最难。"陈大富垂着眼，"五千两刚到手，被人骗走一千二，粮也霉了一仓。夜里我蹲在后院数铜钱，数到天亮，只想着小姐要是找不着我，可怎么办。"

"后来呢。"

"后来我把那杆秤砸了，重新立了一杆。"他说，"秤不准，粮行活不过三年。"

他弯腰，从墙角一只空麻袋底下摸出个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。里头是一小沓黄纸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
"年年清明，我在后院烧一沓。不敢写名字，怕人问。"他把黄纸搁在桌上，"少爷今日要是不来，这沓纸我还得烧下去。"

苏景琰的嗓音涩了："可我名义上的父亲姓苏。"

"小姐身边有个苏姓侍卫，苏家村人。"

"那他是——"

"护送小姐出城的人。"陈大富说得慢，"小姐让他顶了这个姓。苏家村没人认得他的来路，只当他是个种地的。"

苏景琰撑住桌沿，指节一点点泛白。

"那我——"

"少爷。"陈大富抬眼看他，"小姐的夫婿是沈砚山。那孩子是沈家的骨肉。这一层，小姐当年跟我说得很清楚。"

苏景琰站着，很久没出声。

"方丈说，追我娘的是我外祖一家。"

陈大富的肩膀塌下去半分："府里的事，做下人的只许听令，不许多问。"

"我娘……是被自家人追出来的。"

"少爷。"陈大富的声音哑了，"这话，我不敢接。"

"还有件事。"陈大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"少爷来之前，府里派人到镇上问过两趟。问的不是姓沈的，问的是'有没有见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'。"

"两趟？"

"头一趟十年前，第二趟五年前。"他咽了口唾沫，"五年前那回，我在柜台后头，隔着帘子听见的。问完就走，连水都没喝。"

苏景琰的手指停在桌沿上。

——

糯糯伏在温晚卿肩头。

"国公府二小姐"这几个字落进耳朵，她心头猛地一震。

她头一个想起林知瑶。可一算岁数，又对不上。

那该是上一世爹爹的妹妹，她的二姑姑。可她上一世，从不知道国公府还有这么一位二姑姑。

腕间的珠子骤然滚烫。

糯糯浑身一哆嗦，手指攥得发白。

幻象涌进来——漫天飞雪，破败的庙宇。一个女人把一串佛珠递出去，回过头，深深看了一眼庙角那个三岁的小男孩。

画面一闪，散了。

她转动眼珠，看向面前的陈大富。

不是打量这个人。是在心里，把前世的碎片一片片对上去。

国公府那座佛堂，角落里立着一块没刻名字的牌位。逢年过节，牌位前总会多摆一碟糕点。她小时候好奇，伸手去拿，奶娘慌忙把她拽开，压着嗓子反复说：小姐，这个碰不得。

原来那块无名牌位，供的就是上一世的二姑姑，这一世的祖母。

她再转头看苏景琰。

这一世的爹爹，是她上一世的表哥。

破庙里那个被女人护在身下的孩子，就是眼前这个人。

五岁的魂困在一岁的壳子里，这么绕来绕去的身世，让她胸口一阵阵发闷，分不清是酸还是怕。

她没哭，也没出声，把脸埋进温晚卿的颈窝。一只手越过母亲肩头，死死攥住苏景琰的衣襟。

比在柳树沟那回还用力。

陈大富恰好抬眼，看见她埋脸之前那一眼。

他一怔，手指悬在桌沿，戒指再没响。

"这小小姐……"

"孩子怕生。"温晚卿接得很快。

"哦。"陈大富不再问。

苏景琰低头，手掌覆在女儿的小手上，没有掰开。

"我还记得一座破庙。"他开口，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"那年我三岁。"

温晚卿猛地转头看他。

"娘把我放在庙角，自己出去半宿。回来的时候喘得厉害，蹲下来抓着我的手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她说，别信姓林的。"

堂屋里死静。

温晚卿的手悬在半空。成婚这些年，头一回听这段。

"你没跟我说过。"

"从前我只当是躲债。"苏景琰看着桌面，"小时候以为娘是普通农妇，爹是种地的，欠了外债，跑出来躲。"

"我从来没往深处想。"

陈大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

"这话，小姐没对我说过。"

他按着桌沿，按得指头发白。

"可这话像她说的。"

温晚卿慢慢把手放回膝上，攥了攥裙摆，又松开。

"往后姓林的上门，我们不开。"她说。

苏景琰点头。

——

陈大富转身进里屋，从柜底搬出一口铁匣。锁锈死了，拿小锤敲两下才开。

里头一沓银票，三间铺面的契书，镇东一处小院的地契，还有几包旧首饰。

"五千两本钱，十年利滚利。"他把银票推到桌前，"本就是小姐的，该还给少爷。契书我一直没过户，就等这一天。"

"首饰呢。"

"小姐走时随身的东西。塞了我两件，说急了好变卖。"他把布包摆正，"十年没动。"

砚清盯着那沓银票，手指在书包带上来回摩挲，始终没伸手。

"镇东那院子今天就能腾。"陈大富说，"三间正房带个小院。被褥我让人晒过了。"

他看向砚清："大少爷还在读书？"

"苏家村的私塾。"

"镇东学堂我有几分交情。要转，跟我说一声。旧书我那儿也存着。"

砚清看向父亲。苏景琰颔首。

"多谢陈伯伯。"砚清躬身。

"哎，不客气。"陈大富应得爽快，又转回来，"粮行账房，我给少爷留了位置。少爷识文断字，正好用得上。月钱跟伙计一样，按月支，按当值登记。"

苏景琰看着桌上那堆银票地契，许久没伸手。

"陈叔。"

"少爷您讲。"

"银子我收。可我不白拿。"他说，"粮行的账，我来打理。砚清年岁也够，来粮行做学徒，从搬粮记账学起。"

陈大富抬手抹了一把脸，连连点头，戒指撞出一串响："少爷怎么说，就怎么来。"

一直憋着的砚昭把木棍举起来："那我干什么？"

全屋人的眼睛都落到他身上。

陈大富被逗笑，露出两颗金牙："镇西有家武馆，教棍棒拳脚。小少爷愿意去，我替您打点。"

砚昭把棍子重重杵在地上，身子挺直："我去。"

"先把棍子收起来。"温晚卿拍他后脑勺。

糯糯埋在母亲怀里没抬头。腕上那股烫慢慢退了，剩一点温。

"还有件事。"陈大富起身，"少爷今日才来，家什还没搬齐。我明日一早派辆驴车，回村把剩下的拉过来。"

"不必——"

"该的。"陈大富打断他，"少爷要是自己雇车，镇上人一眼就记住了。我的车，没人多问。"

苏景琰看了他一会儿："那就劳烦陈叔。"

——

另一边，京城国公府。

林知瑶进屋的时候，林崇源正坐在书案后看东西。

一张从清河镇递回来的陈记粮行密报，压在砚台底下。

她偷瞧了一眼，不表露。爬过去抓起一块糖塞进嘴里，糖渣沾在嘴角，才伸出小手，啪地拍在那张纸上，还故意拍歪。

"爹爹，陈……陈记是什么呀？"

奶声奶气，字咬得黏糊糊。

林崇源解披风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"给府里供粮的一位陈姓商人。"

"瑶儿也想要陈伯伯的糖～"

"爹爹抱。"

他弯腰把她抱起来。林知瑶乖乖趴在他肩头，口水蹭在他衣领上，小手去勾他的袖口，够不着，就改扯衣料上的穗子，扯得咯咯笑。

回到自己院子，她坐在榻上，把那张糖纸捏在手心。

陈记粮行。

前世在教坊司，那些喝醉的罪臣家眷，零零碎碎提过这个姓。

小脸上的笑还挂着。可她心里那根弦，绷得极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