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记的驴车停在脚店门口时，整条街都伸长了脖子。

“陈掌柜，您这是接谁？”陈大富把缰绳一拢，笑得眼角挤成一团：“接我们少爷。”

有人手里的豆浆碗差点没端住。“哪个少爷？”

“苏家那位。”

门内脚店里。

温晚卿把两夜的被褥卷起来，麻绳勒成两截。五口人挤了两夜的大通铺，卷巴卷巴，一只包袱就装完了。

砚昭抱着木棍站在门口，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床草席："这就不住了？"

"不住了。"温晚卿把包袱往胳膊上一挂，"走。"

一行人坐上陈大富的驴车往新住处驶去。

镇东的院子，天没亮就有人在拾掇。陈大富派了两个伙计，揪了院墙上的枯藤，刷了井台，三间正房的门都拿湿布擦过。

伙计提着空桶出来，把话说清就告退："掌柜的说，少爷上午先安顿，后半晌再去账房。"

温晚卿站在院当中，环视一圈。

三间正房，一个小院，西墙根一口井，井台边蹲着一只豁口的瓦盆。比苏家村那间漏风的屋子大三倍，也空了三分，除了晒好的被褥，什么都没有。

"往后就住这儿了。"她说。

砚昭把棍子扔在墙根，绕着小院跑了一圈，回来脸是红的："娘，这院子能翻跟头！"

"翻一个试试。"

他真翻了。翻到第二个，一头撞在门框上。

糯糯坐在门槛里，笑得直打嗝。

温晚卿一边给他揉额头，一边笑："活该。"

糯糯笑够了，抬起眼，慢慢打量这间新家。

墙根那口井冒着凉气，院角砖缝里钻出一丛绿芽，太阳一照，嫩得发亮。灶房的门是新的，推一下，吱呀一声，木头发白。

上一世她住过的院子，比这个大得多，也冷得多。

她伸手摸了摸门槛。这一回，门槛是自家的。

驴车是巳时到的。带篷，车斗里铺着干草。赶车老汉跳下来，嗓子亮："陈掌柜让我来的，去苏家村拉家什。"

温晚卿回屋点了一遍，又出来站在院门口，一样一样数。

"针线筐得带。"

"苏家村灶台上还搁着一摞碗。"她自个儿接上一句，"上回走得急没带，准落了灰。"

"还有砚清窗台上那本，他昨儿夜里念叨两回了。"

"门闩也卸下来。"苏景琰说。

"镇上那宅子有门。"

"顺手。"

温晚卿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别的。

砚昭蹲在院门口拿棍捅墙缝，听见要出门，蹦起来把棍别在后腰："我也去。"

"都去。"温晚卿把糯糯背起来。孩子笑累了，下巴搁在她肩头，眼皮半耷拉，"东西装完就回，晌午前赶回来。你爹后半晌还得进账房。"

"陈伯伯不是说让咱们慢慢收拾？"

"慢慢收拾。"温晚卿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挂，"账不能慢慢做。"

砚清抱着空书包出来。走到岔路口，他回头问了一句："先生要是问，我怎么说？"

"照实说。"

"哦。"

他就没再问。

——

苏家村口那棵大树底下，少了几块平日村民坐着歇脚的石头。

墙根野草被压倒一片，清清楚楚压出两个屁股印。旁边丢着半截草绳，断口是新茬，白生生的。

苏景琰目光扫过，脚步没停，反而不着痕迹地把温晚卿让到身后半步。

"快些走。"

"怎么了？"

"没事。"

温晚卿没再问，把背上的糯糯往上颠了颠。

糯糯把脸贴在娘亲后颈上。那半截草绳她看见了。

断得太新。新得不像村里人随手丢的。

私塾院里，白先生正往竹匾上摊书晒。见砚清进来，合上书，拿袖子擦了擦封皮。

"今日不上课？"

砚清躬身行礼："先生，我们一家昨日已经搬进清河镇了。我来取书，跟您辞学。"

白先生的手停了一下："辞学。"

"是。"

"落脚在哪处？"

"陈记粮行的陈掌柜帮我们安置，去镇东学堂。"

"陈掌柜厚道，年年给我送米。"白先生点点头，"镇东学堂不错。去了好好用功。"

他转身进屋，抱出一摞书，拂去浮灰塞进砚清的书包："《论语》我帮你圈好了重点。窗台那本你自己拿。"

砚清去窗台取了书，翻开第一页。上头密密麻麻都是红字，从字缝一直批到页边。

"先生……"

"从前你在学堂受的那些闲气，先生没护住你。"白先生把书角替他抚平，"往后到了新地方，万事小心。"

砚清鼻尖发酸，攥紧书包带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
白先生看向苏景琰："避祸？"

苏景琰淡淡摇头："不算。"

白先生便不再问，只送出来一句："砚清是块读书的料，别荒废。"

——

老屋东西不多，收了半日。

针线筐，棉线，没纳完的鞋底，拿粗布盖好。锅碗洗净收进竹篮。苏景琰拆下木门的门闩，拿麻绳捆得扎扎实实。

糯糯趴在温晚卿肩头，看着这间住了一年的破屋。屋子漏风，可这是她重活一世头一个觉得安稳的地方。

从今天起，这个门再不归他们了。

隔壁王婶端着泔水探出头："搬清啦？屋子空着我帮你们看着，漏雨了捎个信。"

温晚卿把钥匙递过去："钥匙放您这。有人打听，就说我们搬走了。"

"晓得。"王婶接过钥匙，扫了眼几个孩子，"砚昭鞋后跟又磨穿了，镇上鞋摊多，正好换新的。"

砚昭赶紧把脚往后藏。

出村绕的是山脚那条道。坡上荒坟一片，野草半人高，石碑被雨冲得发白。

温晚卿停了停："不去添土？"

"改天再说。"苏景琰遥遥看了一眼。风把纸钱灰吹起来，贴在他裤脚上，他抬手抖了两下，没抖掉。

晌午前，驴车拐进巷口。

东西一样一样卸进院里：竹篮搁灶房，门闩靠墙根立着，铺盖卷回正房。苏景琰把门闩递进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温晚卿扫了两遍院子，才进屋洗手。

后半晌，苏景琰去了粮行。

账房三张桌子。靠窗那张空着，是留给他的位置。老周架着老花镜拨算盘，年轻伙计埋头誊账，笔尖沙沙响。

檐下停着一辆没卸货的骡车，马三靠在门框上嗑瓜子。往年他拿那张旧条子来，不过是蹭点小好处，闹两句就走。

今天不一样。他的眼珠一直往内院瞟，瞟得太勤，反倒显得心里没底。

苏景琰坐下翻账册时，糯糯正在廊下的竹筐里，被温晚卿拿一件旧褂子垫着。

马三抬手吐瓜子皮的一瞬，袖口滑上去一截，露出一小块银子。

糯糯的目光钉在那块银子上。

不是寻常银角。上头有花押，纹路刻得规整。

官银。
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
这种东西，寻常百姓摸不到。这人今天是拿了别人的钱，专程来闹的。

她一时想不出，出钱的是谁。

马三抬脚走进账房："陈掌柜换管账的了？"

"这是我家少爷。"陈大富靠在门框上。

马三把瓜子壳一吐，上前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账册上。

"正好。这张条子压了三年，前头几个账房都说对不上。新少爷帮我瞧瞧。"

纸条上写着某年调粮一千二百石，收货人只剩半个姓氏，后半截空白。

老周慢悠悠开口："马三爷，记这笔账的伙计早回乡了。年头太久，说不清。"

"说不清才要说法。"马三一屁股坐下，两腿岔开，"补我三斗粮，这事一笔勾销。不补，我年年都来闹。今天我就不走了。"

抄账伙计的算盘声顿了一下。

竹筐里的糯糯一动不动。在外人眼里，那不过是个昏昏欲睡的奶娃娃。

苏景琰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，翻开旧账册，一页一页对。

翻到某一页，停住，把账册推到马三面前。

"出库一千二百石。跟你条子上的数一样。"

马三嗑瓜子的动作停了："那我洒掉的三斗呢？"

苏景琰翻到下一页，指尖点在批注上："当年伙计写了六个字——车绳松，洒三斗，未扣。"

"啥意思？"

"粮食是你车上绳子松了洒的。损耗本该你担。陈掌柜心善，当时没扣你的粮。"苏景琰抬眼，"账房不欠你。"

"字迹歪歪扭扭，谁知道是不是后补的！那伙计都走了，死无对证！"

"账目白纸黑字，就是凭据。"苏景琰提起笔，在账册下方批注，落上今日的日期，"这笔旧账，今日销掉。条子你收好。想歇脚，外头长凳。别挡着干活。"

马三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没出来。

老周凑过去核对，默默把眼镜推上去。

马三攥着纸条起身，凳子在青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
陈大富走进来，戒指磕在桌沿："这张桌子以后不动，留半张给大少爷写字。月钱跟伙计一样，不另给份例。"

马三走到门槛外，回头扯开嗓子："不补粮，我就把骡车堵在大门口！"

说着伸手去拽车上的粮袋，要把粮食卸在门槛前搅局。

糯糯心底那股厌恶，一下子涌到嗓子眼。

她抬起手，摸了摸腕上的珠子，一颗一颗数过去。

前几日石板那回，灰了一颗。歇够三日，早回了红。眼下十八颗，全是温的——只有红绳上那一道浅色，留下来了。

她盯着那根绷得笔直的麻袋绳。

"绷！"

绳应声断了。

哗啦一声，整袋谷子倒下来，正正盖在马三脚面上。谷粒钻进鞋缝，混着他刚吐的瓜子壳。

骡子受了惊，往前一冲。车辕歪了，把马三卡在门槛和车板中间，进不得退不得。

围观的人愣住。有人低低笑出声，没人上前。

马三低头看着满脚谷子，又盯着那截断绳头："我明明捆了两道绳！"

伙计递过扫帚："马三爷，怕是袋口没扎牢。"

"邪门了。"马三喃喃。

竹筐里，糯糯的手松开了。

她再摸腕子。

灰了一颗。

剩下十七颗还温着。可腕上那截红绳，又浅了一线。

额头开始泛热，眼皮沉得像坠了石头。她把脸埋进那件旧褂子里，攥紧珠子，没出声。

陈大富淡淡开口："扫干净再走。粮不补。下次自己捆结实。"

马三憋着一肚子火，蹲在地上扒拉粮食，折腾半晌，才牵着骡车狼狈走了。

路人看够热闹，散了。街上重新响起粮贩的吆喝。

温晚卿摸了摸糯糯的额头，挪过竹筐挡住穿堂风，盖上薄布巾。

"困了。"

糯糯闭上眼，很快睡沉了。

——

苏景琰望着马三走的方向。这人闹得太刻意，不像讹粮。

"我跟上去看看，很快回来。"他低声对温晚卿交代。

不等她回话，他借着檐下阴影，远远跟了上去。

马三没出城，拐进镇西一处废弃柴房，木门虚掩着一道窄缝。苏景琰贴着土墙蹲下，把呼吸放到最轻。

里头的对话压得极低。

"事情办砸了？"先问的那把嗓子冷沉沉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
马三的声音发虚："苏景琰做账滴水不漏。我挑不出错处，没能把他挤走，反倒当众闹了一场笑话。"

一声低嗤，满是不耐。

"拿了银子办事，这点分寸都拿捏不住。"

后面的话陡然压得更沉，嗡嗡的，大半被风盖过去。

苏景琰凝神去听，只抓到几个碎字。

留着是隐患。

盯紧。

别叫他去翻往年旧事。

再往后，声音贴到耳边去了，一个字都听不清。

他心头一紧。

那人说话的腔调，不是市井里的，是常年做暗差的。

他慢慢后退，脚尖点地，原路折返粮行。

——

后半晌，砚昭从镇西武馆跑回来，木棍往地上一杵："先生说明日开课！允许我带棍！"

"小声点，别吵你大哥看书。"温晚卿拍他后脑勺。

砚清坐在窗边翻《论语》，半天翻不动一页，指尖死死按住书角。

晚饭后，孩子们都睡熟了。

油灯挑小。温晚卿坐在榻边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
"那套沈砚山的字帖，就这么算了？"

苏景琰把薄被给糯糯拢好："自然不能。可如今势单力薄，硬碰硬是以卵击石。"

"今天那个人——"

"我跟着他，在柴房外头听了几句。"他说，"雇他来的那个人，叮嘱手下盯紧我，怕我去翻旧事。"

温晚卿的呼吸轻了："是谁。"

苏景琰没有立刻答。

灯芯爆了一下。

"姓林的。"

温晚卿的手停在被面上。

"你确定？"

"不用确定。"他说，"娘留的那句话，我从三岁记到现在。他们怕的，就是有人翻账。"

"那我们怎么办。"

"先站稳。"苏景琰的声音很稳，"我借粮行的差事熟悉商事，攒银子，一面寻访沈砚山散落的残帖。当初只卖出去十二页，一定还有流落在外的——那就是将来翻案的凭据。"

"字帖多在权贵手里。"

"难也得找。陈叔在镇上扎根十年，客商来往，消息最灵。等手里东西够了，有了底气，再翻这桩旧案。"

"在那之前——"

"半个字都不外说。"

温晚卿点头："嗯，不说。"

"睡吧。"

里侧的糯糯闭着眼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她听见了。

原来今天那块官银，是国公府给的。

马三只是一只手。手后头，还有人。

她翻了个身，脸朝着墙壁，把小手按在胸口。

珠子凉着。凉的那两颗，硌得她掌心发疼。

——

京城，国公府。

廊下，暗卫躬着身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
"主子，马三失手。苏景琰账目严谨，没能逼他离开粮行。马三已经按吩咐封口。"

林崇源沉默片刻："苏景琰比我想的谨慎。换个路子。"

一旁的林知瑶坐在榻上折纸船，沾了糖的小手把纸边一遍遍捋平。

方才那些话，一字不落进了她耳朵。

她心里清楚，马三只是一次浅试探。

她折好一只船，指尖用力把船角压紧。要抢在苏景琰前头，找到那些散落的残帖。

只要残帖在她手里，这桩旧事的主动权就攥在她手上。

"船船。"她把纸船举起来，奶声奶气看向林崇源，"爹爹，明天我们去镇上好不好？"

林崇源看着她："去镇上做什么？"

"去买米。"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船，"瑶儿想去陈记粮行。"

林崇源的眸光凝了一下，沉吟片刻。

"好。改日，爹爹带你去。"

林知瑶弯起眼睛，乖乖靠回榻上。

奶娘上前替她擦干净指尖的糖渍，只当小孩子贪玩，一心想去看热闹。

睡前，她把这只纸船收进枕下。

不再是随手玩的玩意儿。

是她踏进清河镇的第一步。

——

苏家村村口。两个盯梢的暗探回到大树下，捡起那半截草绳，对在一起比。

老屋大门锁着。王婶端着泔水出来。

"一家人搬走了？"

"搬了。去哪没说，只留了钥匙托我看房。"

两人对视一眼，把草绳丢回原地，蹲下去看门上生锈的锁鼻，低声骂了一句："白蹲这些天。"

野草被胡乱扒拉几下，痕迹掩了。

两人转身走了。夕阳斜下去，那截断草绳静静留在墙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