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砚昭就摸黑爬起来了。
裤子穿反了，被温晚卿抓回来重新套。
“急什么，饭还没熟。”
“娘，今日馆里有对练。”
“对练能当饭吃？”
“能啊。”砚昭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，“打赢了，鲁师父给肉。”
温晚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：“吃干净再说话。”
砚昭三两口把馒头咽下去，抄起他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就往外跑。
跑到院门口，又折回来。
后屋的小榻上，糯糯刚醒，头发乱成一团，正抱着小被子发呆。
砚昭扒着门框探头：“妹妹！”
糯糯抬眼，看见是他，小脸一下软下来。
“哥。”
“哥去打人了。”砚昭拍胸脯，“打赢了给你带肉回来。”
“砚昭。”温晚卿在后头喊，“胡说什么。”
“带糖！”砚昭改口，一溜烟跑了。
糯糯坐在被窝里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，看他跑远，小嘴抿了抿，忽然咯咯笑起来。
温晚卿回头看她一眼，也笑了。
“你哥啊，一天到晚没个正形。”
镇西到武馆，要穿过半条早市街。
街面还没热起来，卖豆腐的刚支起摊，挑水的汉子一趟一趟往人家门口送。
砚昭穿着一身短打，肩上扛着棍，走得很直。
“砚昭来了。”
“这小子，天天跟棍子长在一处。”
砚昭听着受用，腰杆又挺直了半分。
走过茶摊的时候，他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……陈记后院那一家，你听说没有。”
“那个姓苏的？搬来没几日。”
“我跟你说，这家人邪门。我表姐嫁在苏家村那头上，回来跟我娘嚼了半宿。”
“嚼什么。”
“讨债的上门，带头的当场从台阶上滚下去，谁也没碰他。”
“那小女娃落地没几个月，那男的好几年的瘸腿就好了。”
“他媳妇奶水不够，一夜之间就有了。”
“最奇的是他家二小子。编草兔子去集上卖，一个没剩，全光了。编了两年，头一回卖成这样。”
茶摊上静了一下。
“这不叫邪门。”有人小声，“这叫有福气。”
“福气？”瘦脸老汉撇了撇嘴，“福气只旺自家人。外人挨近了，沾不上，还得倒贴。马三你总认识吧，上回在粮行撒泼那个，回去躺了三天。”
“他不是被粮袋砸的？”
“砸的能躺三天？一身谷子。”
“哎哟。”
“那院子还是绕开点。”
砚昭站在边上，脸已经涨红了。
他一句都驳不了。
讨债的摔过，爹的腿好过，娘的奶通过，他那摊草兔子也确实卖光了。
全是真的。
“我妹妹不是灾星！”他忽然喊。
茶摊上几个人抬头，看见是个半大孩子，笑了笑。
“说闲话，小孩别听。”
“谁再说我妹妹克人，我跟谁急。”
“我们也没说她克人啊。”老汉有点恼，“我不就说她旺自家人？”
“那不对吗？”砚昭声音更大，“她旺我们家怎么了？我爹腿几年不好，妹妹一来就好了，这有什么不能说的？”
茶摊上安静了一下。
有人小声：“你瞧，连他自己家都这么说。”
砚昭没听清，梗着脖子站那儿，直到有人喊：“砚昭，还不去馆里？鲁师父要点名了！”
他提着棍子走了，脸涨得通红。
走到街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：“我妹妹就是好人！”
没人应他。
镇西武馆是镇上一个旧祠堂改的。
院里立着两根旗杆，倒了一根，剩下那根底下有个石墩子，磨得光溜溜的。
鲁师父站在院子中间，手背在身后。
“今日对练，两两分组。输的下场，赢的留下。”
砚昭站到队里，一眼就看见对面那个人。
孙虎。
比他高半头，胳膊比他腿粗。
上个月他俩对过一场，砚昭三招之内就把棍子点在他胸口上，孙虎脸都绿了。
从那以后，孙虎见了他就绕道走。
今日却不一样。
孙虎站在对面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，嘴角还挂着点笑。
砚昭心里有点发毛。
“开始。”
孙虎第一个冲上来。
砚昭横棍一挡，退半步，顺势扫他下盘——
孙虎已经跳开了。
砚昭愣了一瞬。
这一步，他跳得刚好，不多不少。
第二下，砚昭改打上路，棍头往他肩上劈。
孙虎又提前侧了身。
第三下，砚昭故意虚晃一记，往左带，然后往右打。
孙虎身子往右一让，棍子擦着他耳朵过去。
砚昭站在那儿，喘着气。
不对。
他每一招，孙虎都提前知道。
这不是猜出来的。
院子边上已经有人小声说话。
“孙虎今日怎么这么神。”
“你看他，跟提前知道似的。”
“是不是有人给他透了砚昭的路数。”
“透了也不该这么准。”
鲁师父站在旗杆底下，一动不动，只眯着眼。
孙虎第四下压上来，这一记比前几下都重。
砚昭挡了，手腕一震，虎口发麻。
第五下，棍子撞在他胳膊上。
“啪！”
疼得他眼睛一热。
“砚昭，认输吧。”孙虎笑着说，“打不过就打不过，别硬撑。”
砚昭咬着牙没说话。
他最受不了这话。
第六下，孙虎直接往他腰上抽。
这不是对练的路数，这是要打人的路数。
院子边上有人“哎”了一声。
砚昭被打得半跪在地上，木棍还攥在手里。
耳朵嗡嗡的。
他想起上个月鲁师父说过一句。
——“招式都是死的，扛得住的是活的。”
那时候他听不懂。
这会儿忽然就懂了。
——他打得再准，我不能倒。
孙虎第七下打过来的时候，砚昭没有躲。
他直起身，硬挨了那一记，肩膀像被人拿石头砸了一下，眼前一白。
就在那一瞬间，他抬起脚，狠狠踹在孙虎的膝盖上。
“噗”的一声。
孙虎整个人往下一软，腿一歪，转了个圈，脑袋正正磕在旗杆底下的石墩子上。
“咚！”
很闷很实的一声。
孙虎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院子里死一样安静。
然后有人叫了起来：“流血了！流血了！”
孙虎捂着额头爬起来，血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，糊了一脸。
鲁师父走过来，先看了看孙虎的头，才转过头看砚昭。
砚昭还半蹲在那儿，一个肩膀低着，喘得胸口一起一伏，木棍横在身前，眼睛死死盯着孙虎。
“你还打不打。”砚昭问。
孙虎哇一声哭了。
“不打了不打了！”
孙虎被家里人接走的时候，额头缠了一层白布，走路还晃。
武馆里所有人都看见他哭的样子。
砚昭坐在台阶上，让师弟给他胳膊抹药。
药一抹上去，他“嘶”了一声，又马上装作没事。
“师兄，你不疼啊。”小豆子蹲在旁边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疼。”
“那你咋不哭？”
“哭了就输了。”砚昭把袖子放下来，“哭也算输。”
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鲁师父走过来，蹲在他前头。
“方才疼不疼。”
“疼。”
“为什么不认输。”
“认输了，他就赢了。”
鲁师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：“你知道他今日为什么打得这么准吗。”
砚昭抬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鲁师父说，“可我知道一件事，你今日是硬扛下来的。”
“硬扛也算赢？”
“算。”鲁师父站起来，“武馆里教的招式，都敌不过扛得住三个字。”
他背着手往院子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“不过泼一句。”
“你这孩子，身上有股劲，不像七八岁。”
“这股劲往后别乱使。若是没人教你往哪儿使，早晚要出事。”
砚昭没听懂，只是点头点得很快。
回家的时候，天都黑了。
砚昭一路把袖子卷起来看了三回，又把袖子放下来盖了三回。
青得很凶，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胳膊肘。
他站在院门口，来回试了半天，还是盖不住。
“躲什么呢。”
温晚卿在门口站着，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“娘。”
“进来。”
温晚卿把他的袖子一掀，看见那一片青色，锅铲“啪”地就落在地上。
“怎么弄的？”
“对练。”
“对练能把人打成这样？”
“娘，我赢了。”砚昭小声说。
温晚卿没说话，转身去锅里舀热水，绞了热毛巾，坐下给他敷。
敷一下，砚昭就抽一下。
“疼就喊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不疼你抽什么。”
砚昭闭上眼，过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娘，今日馆里有人说我妹妹。”
温晚卿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我打不倒，是因为我妹妹是福星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好几个。”砚昭声音闷闷的，“我没让他们说。我说，我妹妹不是福星。”
温晚卿没吭声。
“娘。”砚昭睁开眼，“我说得对不对？”
“对。”温晚卿把热毛巾翻了个面，声音很稳，“你妹妹不是福星。她就是个一岁多的小娃娃，会吃会睡，会撒娇，会半夜哭着找娘。”
“那我们家日子好起来，是——”
“是你爹肯干，是你哥肯读，是你肯拼。”温晚卿把毛巾放下，“别的事，不许你想。”
砚昭坐了一会儿，忽然又说：“可是我今日真的打赢了。”
“打赢了。”
“我踹他膝盖，他自己磕在石墩子上的。”砚昭眼睛亮起来，“娘，你说这算不算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自己就停住了。
温晚卿看着他，慢慢摇了摇头。
“不算。”
砚昭把头低下去。
晚饭桌上，人都在。
糯糯被抱着放在膝头的小竹车里，两只小手扒着车沿，眼睛一直盯着砚昭的胳膊。
砚昭装作没事，还冲她挤出个笑：“妹妹，哥今日赢了。”
糯糯没笑。
她伸手，小胖手够了够，够不着。
然后小眉头皱起来，嘴巴一瘪，眼睛就红了。
一屋子人都愣了。
“怎么哭了？”温晚卿赶紧把她抱起来，“糯糯，怎么了？”
糯糯不说话。
她只是伸着那只小手，一直指向砚昭抬不起来的那个肩膀。
咿咿呀呀地叫，眼眶里全是泪。
砚昭被看得心里发慌。
“妹妹，不疼，真不疼——”
糯糯哭得更凶了。
苏景琰放下筷子，看的是砚昭。
“胳膊怎么回事。”
“对练。”
“对练能把人打成这样？”
“虎子今日打得凶。”砚昭低着头，“不过爹，我赢了。”
“赢了。”苏景琰重复了一遍。
“他今日怪得很。”砚昭忍不住了，“平日我两招他就接不住，今天我一抬手他就知道。我往哪儿打，他就往哪儿让。”
“我打不过他，就硬扛。第四下第五下我都扛了，第六下他往我腰上抽，我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。”
“我就第七下没躲。”砚昭抬起眼，“我踹他膝盖。他自己磕在石墩子上，破了头。”
砚清在旁边轻声问：“他怎么会知道你要往哪儿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砚昭摇头，“鲁师父也不知道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苏景琰没有接这句。
他只问：“你自己怎么想的。”
砚昭想了想：“我想……他是不是知道我下一步。”
“那你怎么赢的。”
“我硬扛。”
“对。”苏景琰点了点头，“你硬扛。凭你自己的本事赢的。”
他拿起筷子，给砚昭碗里夹了一块肉。
“吃饭。”
砚昭捧着碗，还有点不服气：“爹，你就不问别的了？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呀。”
“因为我问不出。”苏景琰夹了口菜，声音很平，“问不出的事，想了也是空想。”
砚昭没话说了，低头把那块肉吃了。
糯糯还在抽，抽到后来声音都没了，只剩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温晚卿抱着她，拍着背，哄了半碗饭的工夫。
“这孩子今日怎么这么舍不得哥哥。”她低声说。
苏景琰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饭后，苏景琰把砚昭叫到院子里。
月亮出来了，院墙那边有虫在叫。
“今日在外头，说过什么话？”
砚昭掰着指头：“跟茶摊上几个人说了几句。”
“说了什么，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说。”
“我说，我妹妹不是灾星。”砚昭低着头，“我还说，她旺我们家，怎么了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跟虎子说了。”砚昭声音更低了，“他说我靠我妹妹，我就说，我妹妹在，我不亏。”
苏景琰没马上说话。
院子里静得只剩虫声。
“这话，”他慢慢开口，“前半句，后半句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砚昭听不懂，抬头看他。
“前半句，是你疼她。”苏景琰蹲下来，和他平着眼睛，“这话放在心里，放一辈子都行。”
“后半句，是你仗她。”
砚昭脸一下红了：“我没仗她，我就是气他胡说。”
“那你第七下为什么不躲？”
砚昭张着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你心里算过一笔账。”苏景琰的声音很轻，“你想着，反正我妹妹在家，我死不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这么想的。”
砚昭眼圈慢慢红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点了点头，很轻。
“你是七八岁的孩子。”苏景琰伸手，把他额前那点乱发拨开，“敢拿命去赌，是因为你以为后头有人接着。”
“可你算漏了一样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妹妹才一岁多。”苏景琰的声音沉下来，“她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全，走路还打晃，一顿饭要我喂半碗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，你全算在她头上。她拿什么算？”
砚昭张着嘴，眼泪在眼眶里滚。
“往后要打，凭你自己的本事打。赢凭自己，输也凭自己。”
“心里疼她，可以。心里仗她，不可以。”
“这话从嘴里出去，更不可以。”
砚昭拿袖子抹脸，抹了两下，忽然抬头：“那我在茶摊说的那些呢？”
“说的那些话，已经出去了。”
“出去了会怎么样？”砚昭急了，“我去跟他们说，我瞎说的——”
“不许去。”苏景琰把手按在他肩上，“一个字都不许再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苏景琰站起来，没有答。
他看了一会儿月亮，最后只说：
“去睡吧。”
屋里灯还亮着。
温晚卿坐在榻边，把糯糯的小被子掖好。
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。
“有点热。”
“着凉了？”苏景琰走过来。
“哭成这样，谁不着火。”温晚卿把被角推进去，“小孩子哭一场，第二天就要闹一回热。”
她起身，倒了半盏温水，用小勺一点一点喂进去。
糯糯睡得不安稳，小眉头皱着，小手在被子里蜷起来，攥着腕上那颗菩提子。
喂到第三勺，她喉咙里咕哝了一声，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“糯糯，喝水。”温晚卿轻声哄。
小团子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，乖乖把水咽了下去。
然后小手抬起来，扒了扒温晚卿的袖子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哥。”
“你哥没事。”温晚卿笑了，“就胳膊上青了一块，睡觉去了。”
糯糯没再说话。
她把小脸埋进被子里，把那只小手收回来，按在自己胸口。
苏景琰站在门口，看着灯下那一小团。
“她也累了。”他说。
温晚卿吹熄了灯。
那一夜，苏家睡得很浅。
第二日晌午，孙虎他爹来了。
带着两斤肉，一包点心，站在粮行柜台前，脸上堆着笑。
“苏家兄弟，孩子不懂事，下手没个轻重，伤了您家小子。”
“是我家孩子下手重。”苏景琰请他坐下，“头上缝了几针？药钱我出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一场对练，谁还赔这个。”孙虎他爹摆摆手，把东西往前推了推，“就是有个事，我这心里头过不去，想问一句。”
“您问。”
孙虎他爹笑了笑，声音低下去：“你家那个……听说后院有个小女娃？一岁多的？”
“有。”
“真能……”
苏景琰端起茶的手，停在了半空。
“能什么？”
孙虎他爹抬眼看他，笑意还在脸上，话却没往下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，抿了一口，“就是听人说了几句，我这心里头不踏实。”
“听说什么？”
“听说你们家那个小娃娃，福气大得很。”孙虎他爹把茶盏放下，声音很轻，“旺自家人，是不是？”
粮行里一下子静了。
柜台后头的老周手停在账本上，不敢翻页。
苏景琰把茶盏慢慢放下。
“孙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话你是听谁说的。”
孙虎他爹想了想，端起茶又喝了一口，才慢慢道：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反正，镇上都在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