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虎他爹走的时候，还回头笑了一下。

“苏家兄弟，别多想。我就是听人说了几句，随口一问。”

苏景琰把他送到门口。

“孙大哥慢走。”

人走远了，那包点心还搁在柜台上，油纸包得整整齐齐。

苏景琰站着没动。

老周在旁边小声问：“东家，这……”

“去街上走一圈。”苏景琰说，“听听现在都怎么说的。”

老周去了半个时辰。

回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好看。

“东家，现在镇上有两套说法。”

“说来。”

“一套说咱们后院的小女娃是福星。说凡是靠过咱家墙根的，回去都顺当。有人说他家孩子夜里不哭了，有人说他婆娘的病轻了。”

“还有一套呢。”

老周的声音更低了。

“还有一套说，这福气只旺自家人。外人沾不上，沾了要倒贴。”

“说马三躺了三天，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
苏景琰抬起眼：“哪套说法人多？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一半一半？”

“一半一半。”

苏景琰把柜台上那包点心，往老周那边推了推。

“这包你拿回去。”

“东家……”

“拿回去。”苏景琰说，“往后别人送来的东西，一律不收。”

第三日，后墙外头就站了人。

一开始只有两个。

到晌午，变成了七八个。

到傍晚，十几个。

他们不敲门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贴着墙站着。

有个妇人把手贴在土墙上，闭着眼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有个老汉从怀里摸出两枚鸡蛋，蹲下去想塞进墙根的草垛里，塞了两回，第三回才塞稳。

还有人往墙头那根草绳上系红布条，一根，两根，三根。

风一吹，那些布条全朝一个方向摆，看着有点瘆人。

温晚卿挎着篮子从后门出来的时候，台阶上正蹲着个抱孩子的女人。

两个人对上眼，都愣住了。

“大嫂……”温晚卿开口。

那女人一下站起来，把孩子往前递了递：“求求您，我孩子烧了三日了，郎中说不中用了。就让我抱进去，让她看一眼，看一眼就好。”

“我家没有什么看得好的。”温晚卿往后退了半步，“孩子发烧，该去看郎中。”

“郎中看了，没用。”

“那也不能往我家抱。”

“都知道您家灵。”那女人眼睛红了，“您就让我抱进去，一分钟，一分钟就抱出来。”

温晚卿站在门口，篮子挂在胳膊上。

她怀里也有个一岁多的小娃娃，也在发着低烧。

“大嫂。”她说，“我女儿今日也烧着。”

那女人愣了一下。

“她也烧？”

“烧了两日了。”温晚卿的声音很平，“她要真能治人，先治治自己。”

那女人抱着孩子，站在台阶上，一动不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低下头，抱着孩子走了。

温晚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，站了很久。

菜最后也没买成。

她转身关门，把门闩插上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，才慢慢往里走。

后墙的人越聚越多，事情就瞒不住了。

那天傍晚，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挤开人群，站在后门口。

走在前头那个尖下巴，眯着眼往墙上一扫，扫过那几根红布条，脸一下板起来。

“谁挂的？”

没人应。

“问你们谁挂的！”

有个胆子大的汉子笑了一下：“官爷，我们就是站一会儿。”

“站一会儿？站一上午了！”

那差役抬脚踹门，梆一声。

“陈大富在不在？开门！”

门拉开一条缝，陈大富的笑脸从里头挤出来，一身的珠玉叮当。

“王头儿，稀客。”

“少来这套。”差役指着墙根，“门口聚几十号人，伸手摸墙，挂红布，念咒似的。你们这是干什么？私设神坛？还是聚众生事？”

“哪敢啊。”陈大富笑得眼角挤成一团，“穷街坊没见识，听了几句闲话就当真。这跟粮行有什么关系。”

“跟你没关系，跟里头那家有关系。”

差役往里探了探头。

“这家搬来才多少日子，就闹出这些事。上头问下来，我不好交差。”

“王头儿。”陈大富从袖里摸出一小串铜钱，塞过去，塞得又轻又稳，“天热，哥儿几个喝口茶。”

那差役手上接了，脸色松了些，嘴上还硬。

“钱我收了,话也得带到。人得散,墙上的东西拆干净。再聚两回，来的就不是我了。”

“明白，明白。”

陈大富转身，对墙外那些人抬了抬手，声音又和气又响。

“各位乡亲，听我一句。”

“院里那小女娃，一岁多的孩子，正睡着呢。”

“孩子小，受不住吵。你们站在这儿，她娘连门都不敢开。”

“真有难处，去前头柜上找我，能帮的我帮。站这儿，谁也沾不着福。”

人群慢慢散了。

有个老妇人走得慢，回头又往墙上摸了一把，才被媳妇搀走。

陈大富指挥伙计把红布条一根一根解下来，堆在墙根。

土墙露出来了。

还是那堵土墙。

进了院子，他把门闩落下，脸上的笑一下没了。

“少爷。”

苏景琰从屋里出来。

“今日来的，是巡街的。”陈大富把袖子抹了把汗，“明日兴许就是巡检司的正差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有一样。”陈大富搬了张凳子坐下，“外头那些话，如今有两套了。”

“我听过。”

“这第二套最难办。”陈大富低声道，“说咱家只旺自家人，外人沾了倒贴。这话一传开，人就怕。人一怕，就要躲。躲着躲着，就变成恨。”

苏景琰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“更要紧的是，”陈大富停了停，“这两套话天天打架。越打架，人越信。”

“信什么。”

“信这院里确实有个不寻常的孩子。”

苏景琰在桌边坐下，把茶壶盖掀开，又合上。

“陈叔。”

“少爷说。”

“从明日起，粮行里谁都不许提一句。”

“伙计我管得住。”

“还有砚昭。”

“二郎？”

“昨日他在茶摊上说了几句。”苏景琰的指节在桌上轻轻一磕，“说得真，说得响。”

陈大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孩子嘛。”

“孩子一句话，比大人十句都硬。”苏景琰说，“因为没人怀疑孩子会说谎。”

陈大富没再说话。

第二日，砚昭从武馆回来，脸是憋红的。

“怎么了。”温晚卿问。

“小豆子问我，我妹妹到底灵不灵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他就不说话了。”砚昭一屁股坐在台阶上，两条腿伸得老长，“后来馆里几个人笑，说我哑了。”

温晚卿蹲下来，替他解了鞋带。

“娘。”砚昭忽然问，“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说话了。”

“不是不能说话。”

“那是什么。”

“是不能说这一句。”温晚卿抬起头，“别的话，你随便说。”

砚昭想了想，忽然说：“那我能不能说，我妹妹哭起来特别丑。”

温晚卿一下笑了。

“能。”

“那我能不能说，她吃饼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。”

“能。”

砚昭也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又低下头。

“娘，我今天憋得慌。”

温晚卿伸手，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上。

“憋着。”

“要憋多久？”

“你爹说憋多久，就憋多久。”

夜里，砚清在灯下看书，忽然停了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在书上看到一句。”

他把书推到灯下。

“妖言惑众,其罪在不赦。”

苏景琰看了那一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“妖言能惑众,便是有用。”砚清低声道，“有用之物，就有人要拿它办事。”

“办事？”

“我在学堂听先生讲过。”砚清把书合上，“前朝有个县，出了一桩怪事。一个孩子夜里说梦话，说了几句谶语。一传十，十传百，说那孩子能通鬼神。半年后，县里有人聚众,官府查下来,判了一句妖言惑众,那家人一个没活。”

屋里静了。

“那是前朝。”苏景琰说。

“本朝也没有这条禁令松过。”砚清抬头，“爹,这话只要落成字,就是罪。”

“所以不能让它落成字。”

“我们拦不住别人写。”砚清说，“我们只能做一件事——家里一个字都不许出。”

“嗯。”

苏景琰把灯芯挑小了一点。

“这话，跟你两个哥哥说了?”

“砚昭那里我说了,他点头。”砚清顿了顿，“他点头的时候,眼圈是红的。”

苏景琰没说话。

那一夜,一家人都睡得晚。

糯糯这天晚上的烧退了。

退了以后她精神了些,趴在温晚卿怀里，一直伸手往窗外够。

“糯糯看什么。”

糯糯不说话,只把小手指头往窗户那边戳。

窗外头是后墙,墙外头是黑的。

温晚卿把她的小手收回来，揣进被子里。

“外头冷。”

糯糯不情愿地缩回去,小脑袋往娘怀里拱了拱。

到半夜，出事了。

笃。

一声轻响。

不是敲院门。

是有人在外头，指节叩了一下后墙。

声音不大，可在这样的夜里，一下就把人敲醒了。

砚昭先坐了起来。

砚清的手停在半空。

苏景琰一下站起来，抓起桌上的油灯。

“都别出来。”

他推门出去。

院墙下，油灯照亮一圈黄土。

没有人。

风从墙头过，草绳轻轻晃。

墙根处，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
苏景琰蹲下去，捡起来。

很轻。

一层层打开。

里面没有刀，没有信。

只有一小撮烧过的纸灰。

灰里压着半片没烧透的纸。

灯火贴近。

残片上，一个字清清楚楚。

——林。

苏景琰捏着那片纸，指节一点一点收紧。

他把纸片翻过来。

背面还有三个字，墨迹被火烤得发黄，但还辨得出来。

“还给我。”

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。

糯糯醒了。

小团子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，一双圆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。

小手死死攥着腕上的菩提子。

方才那一声叩墙，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
不是别人。

是那种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脚步声。

人已经在墙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