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景琰一夜没睡。
油灯快烧到底了，灯芯只剩一小截，火苗一跳一跳。
他把那片纸放在桌上，摆了半宿。
“林”字。
字写得很正，是起笔落笔都有讲究的那种正。
不是街上代写书信的先生能写出来的。
背面三个字更让他心里发沉。
——还给我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温晚卿从里屋出来。
看见桌上那片纸，脚步就停了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夜里塞进来的。”
温晚卿走过来，没坐下，就那么站着看。
看了一会儿，她伸手把纸翻了个面。
“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国公府。”
屋里静了。
温晚卿把纸放下，忽然说：“我从前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往后但凡姓林的上门，我们绝不开门。”
苏景琰抬起头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现在呢。”温晚卿的声音很轻，手在衣角上攥紧了，“现在这话还算数吗。”
苏景琰没马上答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伸手，把桌上的纸收起来，折了两折，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襟里。
“算数。”
“那敲门呢。”
“不开。”
“敲墙呢。”
苏景琰顿了一下。
“敲墙，就当没听见。”
晌午，陈大富来了。
一进门就把门关上，坐下先喝了半碗凉茶，才开口。
“少爷，那纸我看过了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是官纸。”陈大富把纸拈起来对着光，“衙门抄文书用的，民间买不着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烧法也讲究。”他抬起两根指头，“烧一大半，留一小半。烧完了往人门缝里塞，不砸门，不喊话，就让你夜里睡不着。”
“这是老手段。”苏景琰说。
“老手段。新手一慌就烧光了，剩下的这半片，得留得刚刚好，一眼能认出来，又不至于把该烧的露出去。”
“陈叔，你还看出什么。”
陈大富又看了半晌，摇了摇头。
“看不出了。我只认得这么多。”
苏景琰没再问。
他把纸放在桌上，眼睛一直落在那三个字上。
——还给我。
这三个字不像恐吓。
恐吓该写“等着”，或者“别查了”。
“还给我”是在要。
他心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掂了一遍。
谁会给一个穷账房写“还给我”。
只有一种人。
“字帖。”
苏景琰出声了。
陈大富抬头：“少爷？”
“他们要的是字帖。”苏景琰的声音很平。
“可字帖不是早就——”
“早就出手了。”苏景琰打断他，“我手里没有。”
陈大富愣住了。
“他们不知道？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苏景琰指尖在那三个字上点了点，“他们以为东西还在我手里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“那这事就难了。”陈大富慢慢道。
“难在哪儿。”
“难在您拿不出来。”陈大富看着他，“您说没有，他们不会信。他们只会觉得，是您藏得深。”
“是这个理。”苏景琰点头。
“那您打算怎么办。”
苏景琰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后墙外头，早上刚拆干净的墙根上，又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也不抬头，就那么蹲着，像在晒太阳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苏景琰说。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我们慌。”
陈大富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“人一慌，就要想对策。想了对策，就要找人说。找了人说，就要露出破绽。”
“所以他们不急。”
“对。他们不急。”苏景琰转过身，“急的是我们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。”
“等。”
陈大富愣了下：“等？”
“不点头，不开口，让他们也等着。”苏景琰说，“他们问什么，我只答买卖上的事。他们要看什么，我开门让他们看。他们要东西，我没有。”
陈大富沉默了一阵。
“少爷，”他慢慢道，“您这法子，能拖，拖不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一步他们要做什么，”陈大富摇摇头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陈叔……”
“不是我不肯说。”陈大富苦笑了一下，“要是我能猜出来，当年也就不会躲在这个镇上，一躲十年了。”
“我要是猜得准国公爷的心思，我早就回去跟他掰手腕了。”
苏景琰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不猜。”
傍晚，来了个生人。
那人穿得规整，说话客气，进门先拱手。
“苏账房。”
“您是。”
“在下替东家跑腿。”那人笑得很稳，“我东家从北边来，做粮生意。听说陈记的账目是您经手，想请您见一面。”
“何时见。”
“明日。”那人顿了一下，“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。”
“不过我东家说，最好寻个安静地方。”那人抬眼，“毕竟有些话，柜台上不方便讲。”
苏景琰把手里的笔停下了。
“我在这镇上做生意。”他说，“见客都在柜上。”
“那明日我东家登门？”
“登门可以。”苏景琰道，“我做买卖，谁都能上门。”
“那好。”那人拱了拱手，“明日午后。”
“明日午后。”
那人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，笑意还在。
“苏账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东家这次，带的人多一些。”他说得很客气，“您别介意。”
苏景琰没接。
那天夜里，糯糯不肯睡。
已经是第三回了。
温晚卿抱着她走了半宿，唱了半宿的歌，她就是不肯闭眼。
小团子两只手死死攥着腕上那颗菩提子，攥得指节都白了。
“怎么了。”温晚卿贴着女儿的小脸，“糯糯怎么了。”
糯糯不说话。
她只是耳朵朝着后墙那边，一动不动地听着。
每回风把草绳吹响一次，她整个人就一僵。
“她今日好像被吓着了。”温晚卿低声说。
苏景琰坐在炕沿上，看着女儿。
“白日里有谁来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温晚卿摇头，“就一个来问话的，坐在柜上说两句就走了。”
“那就是听出来了。”
“听出什么。”
“听出家里不对劲。”苏景琰说，“孩子比谁都灵。”
温晚卿把糯糯抱紧了些，拍着她的背。
“不怕，糯糯不怕。”
糯糯把脸埋在娘亲颈窝里。
她其实不是怕。
她是闻到了。
方才那生人进门的时候，她闻到一股味道。
檀香。
很淡。
可前世她在那个家里住了五年，这味道她熟得不能再熟。
国公府的人，衣裳里都熏这个。
她攥紧菩提子，心里拼命往外推。
——别来。
——别来。
推着推着，眼前忽然一白。
不是灯白。
是雪。
一片一片的白，白得刺眼。
然后是一个院门。
青石台阶，两扇朱门，门上一对衔环的铜兽，被人擦得发亮。
门开了。
有人走出来。
一双绣着云纹的靴子，踩在雪上，一脚一脚，慢慢往外走。
靴子的主人没有脸。
糯糯忽然抖了一下。
“娘。”
“哎。”
“不……”
她只吐出一个字，就忽然把脸埋得更深，小手攥着娘亲的衣襟，攥得很紧。
温晚卿被她攥得有点疼。
“糯糯？”
小团子没有再说话。
她就那么攥着，一动不动，直到慢慢睡过去。
睡梦里的小眉头，一整夜都没松开。
第二日清早，镇上的早市还没散，就有人跑回来报信。
“来了！来了！”
“什么来了？”
“车队！陈记粮行门口，来了车队！”
老周跑到后院，脸都白了。
“东家！”
“慌什么。”苏景琰放下手里的账本。
“三顶轿子，还有一队带刀的。”老周喘着，“那轿子……那轿子的顶是鎏金的。”
陈大富已经从前院过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往街面上看了一眼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声音很平。
“少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轿子我认得。”
“哪顶。”
“第二顶。”陈大富说，“青呢子的，四角包铜，轿帘上有个暗纹。那是国公府的轿。”
“您见过？”
“当年在府里当差，抬过。”陈大富停了停，“抬过三回。”
院子里一下静了。
苏景琰站起来，把桌上的账本合上。
“开门。”
“开哪道门。”
“前门。”苏景琰说，“客人上门做生意，不能挡在门外。”
陈大富点头，转身往前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停住。
“少爷，若是他们问起后院……”
“后院有什么可看的。”
“有小女娃。”
苏景琰看着前头敞开的门。
“后院是我家，不是货。”
“他们要进，就说不便；他们要坐，就请坐前厅。”
陈大富点点头，抖开袖子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堆起来。
“那我去迎客。”
前门那条街上，人已经围了半圈。
三顶轿子一字摆开，最后那顶轿子还没落地，前面那顶的帘子已经被人挑开了。
一个穿青灰长衫的中年人先下来，扫了街面一眼。
然后伸手，去挑第二顶的帘子。
帘子掀开。
先是一只小绣鞋。
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莲，线是金的。
接着是一只小手，扶着轿框。
一个三四岁上下的小姑娘，慢慢下了轿。
她穿着一身浅粉的袄子，头上插着一支珍珠小钗，脸蛋圆圆的，眉眼生得极好。
围观的街坊小声议论起来。
“这是谁家的孩子？”
“看那轿子，国公府的小姐罢。”
“哎哟，长得真俊。”
小姑娘站定了，抬起脸，眼睛在街上扫了一圈。
她的目光扫过粮行的招牌，扫过陈大富那张笑脸，最后落在街边一个刚收摊的草垛上。
那草垛上挂着两只草兔子。
编得歪歪扭扭，耳朵一只长一只短。
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个。”她伸手指了指。
抱她的奶娘顺着看过去：“小姐要什么。”
“兔子。”
“那草编的，脏。”
“要。”
奶娘没法，把那两只草兔子拿下来。
小姑娘捧在手里，捏了捏，抿着嘴笑起来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对面街口站着个半大孩子，肩上扛着棍，一身短打，脸还带着昨晚没洗干净的灰。
就是砚昭。
小姑娘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，声音奶里奶气的，甜甜的。
“你就是那个会编草兔子的哥哥吗？”
砚昭站在那儿，一句话没说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