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乡下的孩子，也配回小姐的话？”
那两只草兔子还捧在小姑娘手里。一只耳朵长，一只耳朵短，草茬上沾着昨夜没干的露水。
砚昭肩上的棍往青石板上顿了一下，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
街面上原本围着半圈人，方才还在数那三顶轿子，这会儿一下静了。
前排两个卖菜的把担子往回挪，扁担磕在石阶上，响了一声。
“鎏金的顶。”旁边一个老汉把脖子伸了伸，“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年，头回见。”
说话的是随轿来的嬷嬷，穿绛色比甲，簪子插得一丝不乱。她拿帕子拂了拂小姑娘的袖口，眼皮都没往砚昭这边抬。
“我们小姐肯问一句，是抬举。”她说，“一只草编的玩意儿，也值当愣着？”
小姑娘听不懂这些，只把兔子往上举了举，又冲砚昭笑了一下。
“哥哥。”
砚昭的脸一下憋红了。
人群里有个卖菜的后生想接一句“人家孩子也没碍着谁”，被身旁老汉扯了扯袖子，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嬷嬷别恼。”旁边有人笑着打圆场。
是昨日傍晚到柜上递话的那位，穿得规整，拱手还是拱得周正。
“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。我们东家从北边来，一路走了十来日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。”
“十来日。”人群里有人小声学了一句。
“可不。”那人笑得很稳，“北边的车，装的是粮，走的是官道。昨日传的话是明日午后，东家性子急，今儿一早便到了。”
“北边苦寒，路上连口热汤都难寻。”他抖了抖袖口，像是嫌街上的灰，“我们东家肯屈尊到这镇上来，是给陈记脸面。”
老周在柜台后头把算盘往里挪了挪，没敢抬头。
“手倒是快，编得出兔子。”嬷嬷拿帕子掩了掩口鼻，眼睛从砚昭脚上那双开了口的布鞋，一路扫到肩上的棍，“赏你一文钱，够买两个饼。”
有人想笑，没敢笑出声。
“听见没有。”嬷嬷把小姑娘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，“北边来的东家，抬举你一句，你就该应。”
她把话说得很满。
“我赌他连一句整话都回不上来。”
“再愣着，那两只草兔子也别想要回去。”
带刀的护卫往前跨了半步，手按在鞘上：“散开些，别挡着道。”
围着的往后缩了半圈，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挤得踉跄了一下，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护住。
“人家京里来的……”有人小声道，话没说完，自己先咽了回去。
陈大富从台阶上迎下半步，笑堆得周正：“各位息怒，孩子小，街坊也……”
“没问你。”嬷嬷连眼皮都没转。
陈大富的笑就那么停在脸上，收也不是，堆也不是，到底没再往下说。
他站在台阶下，两手拢回袖里，眼睛只在那顶青呢子轿帘上停了一息，便挪开了。
砚昭的手在棍上攥紧了。
那两只兔子是他昨夜蹲在灶口编的。编完嫌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，没好意思拿进屋，随手挂在了街边草垛上。
他还跟妹妹说过，等赚了钱，给她买桂花糕，要撒桂花的那种。
眼前这顶轿子里，就摆着一小碟黄澄澄的糕。
他没往那边看第二眼。
“兔子是我妹妹的。”砚昭终于憋出一句。
街坊里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嬷嬷笑了一下：“你妹妹？那更该懂事。”
门帘后头，温晚卿抱着糯糯，本来不打算出去。
孩子一夜没睡踏实，天亮了还攥着腕上那颗菩提子，小脸贴着娘的肩窝，眼睛半睁着。
温晚卿拿手背试了试她的额，比昨夜凉了些，才把披风又拢紧半寸。
前门那边一声高过一声。她本想抱孩子回里屋，脚刚抬，又停住了。
外头站着她二儿子。
风从前门卷进来。
先是一股檀香。
很淡。
小团子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接着是那股甜味。
黄澄澄的一块，搁在轿里的小碟上，蜜渍的桂花还没干透，甜得发腻。
前世也有过这么一块。
雪泥里，一只手递过来，指尖快要碰到了，手腕忽然一翻。
啪嗒。
有人说，哎呀，手滑了。
糯糯把脸往娘颈窝里埋了埋。
外头那些人是谁，她不认得。她只知道，有人笑她二哥。
她不知道这一下会招来什么。
她只是不乐意。
这一下，和前几回一样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哭，不大，奶里奶气的，从门帘后头漏出来。
按着刀鞘的护卫正要抬手轰人。
腰间的挂绳忽然断了。
不是谁碰的。
刀鞘顺着腿滑下去，“咚”一声，正砸在自己脚背上。
那护卫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，抱着脚原地跳了两下，刀还挂在腰上，空鞘却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出半丈远，滚到一双趿着草鞋的脚边才停。
那街坊抬脚要替他捡，想了想，又缩了回去。
同来的两个护卫过来扶他，三个人挤在一处，越扶越乱。
那护卫的靴面当场鼓起一小块，蹲下去揉了半晌，再站起来，脚不敢往实处踩。
“早起还好好儿的。”抬轿的里头有人低声嘀咕，“昨儿夜里也没淋着雨。”
“许是杠子早就有缝。”另一个接了一句，声音却不大。
街面静了一息。
紧接着，前头那顶鎏金顶的轿子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抬杠裂了道缝。
不深，可轿身一歪，帘子晃得厉害，顶上那圈鎏金跟着颤了颤。
奶娘惊叫着把小姑娘抱紧。
嬷嬷伸手去扶轿框，脚下踩着自家裙子，一个趔趄，簪子歪了半边，帕子甩出去，落在地上。
“哎哟——”
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。
半圈人跟着哄起来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。”
“昨儿红布条才拆，今儿轿杠就裂了。”
“苏家那门口，惹不得。”
“头一回说邪门，第二回说惹不得，这都第三回了。”
“方才谁说‘也配’来着？”
有人拿袖子捂着嘴，把那句原样学了一遍：“‘乡下的孩子，也配回小姐的话’——哎，这会儿怎么不说了。”
“人家回上来啦，‘兔子是我妹妹的’。”
“可不是，还赌他回不上来呢。”
“方才按刀那位，脚还敢落地么。”
“不敢了，你瞧他金鸡独立呢。”
“杠子裂的是前头那顶，偏不是坐人的那顶。”卖菜的后生这回没被人扯袖子，声音亮了些，“偏偏赶在小姑娘问完话才裂。”
“赶得真巧。”
“巧什么。”后生把担子往肩上一搁，“昨儿墙根的红布条是谁拆的？今儿轿子就歪在谁家门口。这镇上的事，还用我说？”
一片哄笑里，有人拍了下大腿：“明白，明白，惹不得嘛。”
哄笑一层盖一层，从街这头漫到那头。
有个半大孩子把那方帕子捡起来，老远递过去：“嬷嬷，您的帕子。”
嬷嬷伸手接了，脸涨得通红，一个字没说。
砚昭趁乱蹲下去。
两只草兔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草垛边上，长耳朵那只还被踩了一脚。
他一只一只捡起来，在衣角上擦了擦，揣进怀里，抱得死紧。
“这是我妹妹的。”
这回声音不抖了。
温晚卿一步跨到门帘前，把糯糯往怀里拢了拢，侧过身，正好挡住里屋的门。
她没说话，也没让谁往里看一眼。
陈大富站在台阶下，脸上的笑收了半分。
他认得那第二顶轿子。当年在府里当差，抬过三回。
他一个字也没说，只把袖子往上提了提，重新把笑堆回去，上前要去扶那顶歪了的轿杠。
“不必了。”嬷嬷把帕子攥在手里，声音发紧，“扶你们的。”
轿杠换了肩，抬轿的四个人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先迈步。
抬前杠的两个把轿身慢慢放平，蹲下去看那道缝。一个用指甲抠了抠，一个直摇头。
“里头是空的。”蹲着的那个说，“外头一层漆，看着唬人。”
这话被风送出去，街面上又笑了一轮。
队伍就那么僵在街心。
小姑娘在奶娘怀里扭了扭，指着草垛方向，小声说：“兔子。”
没人接。
嬷嬷稳了稳簪子，转身从轿里取出一个描金小盒，掀开，拈出一块糕，“啪”地搁在柜台上。
“我们小姐的点心，赏你。”
她下巴抬得比刚才还高。
砚昭没伸手。
那块糕就搁在柜台上，油纸角翘着，谁也没去碰。
“接着呀。”嬷嬷催了一句，“赏你的。”
“我妹妹不吃这个。”砚昭说。
街坊里“哄”地又笑开了。
“人家妹妹不吃。”
“赏不动啊。”
嬷嬷的手在盒沿上顿了顿，到底没把糕收回去。
“明儿小姐还来。到时候，可别再愣着了。”
那块糕金黄，桂花蜜渍得发亮，托着一层油纸，纸背干干净净，一点没洇。
“瞧清楚了。”嬷嬷拿指腹点了点那块糕，像是怕人不知道金贵，“蜜渍的桂花，一层糖霜一层花，做一屉要小半日。我们小姐只吃一口，剩下的才赏人。”
“做一屉要小半日。”人群里有人把这句学了一遍。
街坊的笑声低下去，都往柜台上瞅。
苏景琰就是这时候从前厅出来的。
他没先接那句话，也没看嬷嬷，只把那块糕连着油纸端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，又凑近捻了捻糕角。
油纸角上压着一枚小小的朱印，不是铺号的戳。
他看了一眼，没提。
“贵东家，”他抬头，问的是昨日递话那位，“从北边来？”
“正是。”那人拱手，“走了十来日。”
“官道？”
“官道。”
“车上是粮？”
“是粮。”
“这糕，”苏景琰把油纸摊开在柜台上，“是路上买的，还是府里自带的？”
嬷嬷抢在前头：“自然是我们自带的。外头的点心，哪配进我们小姐的盒。”
“好。”
苏景琰点了点头。
“苏账房。”递话那位的笑淡了些，“一桩买卖，犯得着验一块点心？”
“不验点心。”苏景琰说，“验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满街都听见的那句。”
他指给围着的人看，声音不高，可街面静，人人都听见了。
“这纸两层。里头一层桑皮，薄得透光；外头刷了蜡，油渗不出来。”
“镇上就一家点心铺，包点心用的是粗油纸。包半个时辰，纸背就洇一片印子。这块搁了这半天，纸背还是干的。”
有人伸长脖子去看。
“可不是，干得发亮。”
“我上回买那包，走到巷口就洇了手。”
苏景琰又捻下一点糕角，搁在指腹上搓了搓。
“桂花是蜜渍的，还潮着，没走风。糕也是现做的，边角还软。”
他把糕放回油纸上。
“方才嬷嬷说，是府里自带的。”苏景琰把那枚朱印往光下转了转，“自带的东西，纸角压着印，做得又这样新。”
“自带不假。”人群里有人接，“可没说自带了十来日。”
“也没说，是从北边自带的。”
“北边走十来日的粮车，带不出一块没干透的桂花糕。”
街面上“嗡”地一下。
“……北边？”
“人家自个儿说了，走了十来日。”
“十来日的车上，糕还没干？”
“镇上买的又不是这个纸。”
“合着不是北边，也不是咱镇上。”
“那这‘北边’，是打哪儿起的程啊。”
递话那位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，没接上。
苏景琰没再往下说。
他没提那顶青呢子轿，没提陈大富昨日认出的那三个字，也没提轿帘上的暗纹。
他只把油纸四角折齐，连着那块糕一起，压在账本底下。
“往后上门，”他说，“别再提北边二字了。”
“做粮生意的，不带这个。”
嬷嬷“啪”地把盒盖扣上，盒沿磕在柜台上，磕得她自己手一缩。
她想说什么，围观里有人先接了腔。
“听见没——人家东家说了，不带这个。”
“昨日那句‘北边来的’，原是哄咱们的。”
“哄谁呢，连块糕都露了馅。”
“合着走了十来日，走到咱镇上才现做的糕。”
哄笑又起了一层。
这一回笑的不是苏家，是那顶裂了缝的轿杠。
嬷嬷没再开口。她把小盒塞回轿里，扶着轿框催起轿，抬轿的换了两回肩，走得比来时快。
那个抱着脚的护卫落在最后，一瘸一拐，空鞘还是被同伴替他捡了去。
老周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。
“东家，这糕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
“可您前儿说过，别人送来的东西，一律不收。”
“这不是礼。”苏景琰把账本往糕上又压了压，“这是话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，转身取了张纸条，蘸墨把日子、来路，连那句“非北边”一并照原样记了，夹进账本，压在那块糕旁边。
陈大富凑过来，眼睛在那张油纸上停了停。
“少爷，这纸……”
“记着就行。”苏景琰没抬头。
陈大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，转身去招呼还没散尽的街坊。
街坊散得慢。
有人走过去还特意绕开那道裂了的抬杠，有人回头冲柜台喊了一嗓子。
“苏账房，明儿他们真要再来，您还开门啊？”
“开。”苏景琰说，“做买卖，谁都能上门。”
“那后院呢。”
“后院是我家。”
那人“嘿”了一声，笑着走了。
半条街的人一边散，一边还在说那块糕。
到掌灯时分，说法已经落了地：苏家那门口，惹不得；连人家柜台上摆的一张油纸，都能把“北边”二字问没了。
先前被挤了一下的那个抱孩子的妇人，临走在柜台边站了站，从篮里摸出两个鸡蛋，放下就走。
老周追出去还，她摆摆手：“不是送礼。今儿那句‘也配’，替咱们这条街也出了一口气。”
鸡蛋到底没收，按市价折了钱，添进当晚那一页账。
那一页上，头一行是油纸一张，第二行是糕一块，第三行写着：非北边。
砚昭抱着两只草兔子从人缝里挤回后院，蹲到摇篮边上，把长耳朵那只摆在前头，拿袖子又把草茬擦了一遍。
“妹妹，没丢。”
温晚卿伸手把那两只草兔子往摇篮里侧挪了挪，免得压着妹妹的手。
“明日我看着门。”砚昭说。
“你看你的棍。”温晚卿道。
糯糯哭过那一声，就蔫了。
小脸贴着娘的手背，有点烫。
温晚卿拿温水绞了帕子敷在她额上，一下一下拍着背，门帘落下来，把前头的哄笑隔在外头。
“这糕别进后院。”她说。
“不进。”砚昭把兔子往摇篮边又推了推，“妹妹也不要。”
砚昭蹲在摇篮边不肯起来，拿草茬去蹭妹妹的手背。
糯糯没睁眼，小手却虚虚握了一下，把那截草茬攥住了。
“她攥着呢。”砚昭忽然红了眼眶，声音压得极轻，“娘，她攥着呢。”
温晚卿腾出一只手，把儿子脑袋按在肩上按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“不怕。”她低声道，“娘在。”
砚清从里屋出来，站到桌边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爹，他们是为字帖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怎么又问到后院去了。”
“满城都在说后院有个小女娃。”苏景琰把账本合上，“听的是街上的话。”
砚清还想再问，被娘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小团子攥着菩提子，指尖蜷了蜷。
腕上那颗珠子，温了一下。
没人看见。
轿子走出街口，青灰长衫那人却没跟着上去。
他回过身，隔着半条街，冲柜台拱了拱手。
“苏账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午后，东家要见后院的小女娃。”
老周手里的算盘“嗒”地磕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