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马隆隆停在陈记粮行门前，马蹄踏得青石板哒哒作响。

街上看热闹的百姓蜂拥围上来，挤得水泄不通。护卫分列两侧，神色冷峻。

车帘被侍从掀开。

国公爷林崇源迈步走下马车，一身暗纹锦缎常服，眉眼沉敛，威压扑面而来。

奶娘紧随其后，抱着三岁的林知瑶。小姑娘一身粉袄，安安静静靠奶娘怀里，垂着眼，表面乖巧，一双眸子却把场中所有人尽收眼底。

苏景琰上前，立在阶下。

“国公爷大驾，草民有失远迎。”

林崇源淡淡扫过宅院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“苏账房。有一件旧物，本该物归原主，传闻落在你的手中。”

苏景琰面色平静：“国公爷所言，可是沈砚山字帖？”

林崇源没有直接承认，话语裹着压迫缓缓递过来。

“物各有主。不属于你的东西，执意攥在手里，只会招来灭门祸事。交出来，过往纠葛，便可一笔勾销。”

围观人群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
“字帖我早已卖给县城字画铺。”苏景琰寸步不让，“草民手上，如今半张残页都没有。”

林崇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：“卖了？苏账房，这套说辞，哄得住市井百姓，未必哄得过本座。”

随行管事跨步上前，脸色阴沉。

“国公爷愿意给你留体面，才好言相劝。若是闹到官府传审，对你苏家老小，没有半分好处。”

砚清上前一步，手里展开抄写好的律例，朗声开口。

“民间字画买卖留有凭据，字画铺掌柜可以出面作证。无实证便逼迫百姓交出私产，于大齐律不合。”

百姓嗡嗡议论，一部分畏惧国公权势不敢出声，一部分记起上回轿杠开裂的怪事，心底偏向苏家。

一直依偎奶娘怀中的林知瑶，忽然轻轻扯了扯林崇源的衣袖。

孩童软糯的声音响起，吸引周遭全部目光。

“爹爹，镇上人人都说，这家小妹妹身上有奇异之处。”

此话一出，全场瞬间安静。

林崇源侧头看她。

林知瑶眨着一双天真的大眼，声音不大，刚好叫四周围观百姓尽数听见：

“既然爹爹来这里，何不看一看那个小妹妹？看一看，便知道外面传言是真是假了。”

她借着孩童身份，把“要看孩子”这句话说出口，将压力直接甩给苏景琰。

林崇源眼底掠过一丝赞许，顺势接口。

“小女好奇。苏账房，就让我们瞧一眼府上幼女，又何妨。”

苏景琰脊背挺得笔直。

“后院是女眷幼童内宅。无官府公文凭证，外客不得擅入。国公，于理不合。再者，小女高热缠身，受不得半点惊扰。”

“就远远望一眼而已。”林崇源语气往下一压，“苏景琰，莫要如此不识抬举。”

就在前厅双方拉扯对峙的间隙。

围观百姓外围的巷角。

衣衫单薄、面色带着病容苍白的沈慕珩混在人群里，毫不起眼。

心口衣襟之内，那半块沈家古玉，缓缓发烫。

他抬眼望向苏家内院，眉头紧锁，沉默观察厅前的国公父女，尤其多望了几眼林知瑶。

后院院墙外侧，人群缝隙。

乔装成普通妇人的柳嬷嬷躲在阴影里。

方才前厅林知瑶借着孩童之口施压，便是事先和柳嬷嬷暗中约好的一步棋。见明面上索要探视被拒，柳嬷嬷抬手摸出袖中细竹香管。

她左右飞快扫视一圈，确认无人留意自己，把竹管对准墙缝，鼓起腮轻轻一吹。

淡淡的迷香烟气顺着墙缝，慢悠悠飘进屋内。

里屋。

温晚卿守在摇篮边，不停给糯糯更换额头上降温的布巾。

一缕古怪异香悄无声息漫开。

摇篮里本就烧得昏沉的糯糯嗅到气味，心底生出强烈排斥。

她没有爆发强悍伤人的力量，仅仅一丝本能抗拒。

“咔。”

墙外，柳嬷嬷手中的竹香管凭空裂开细纹，大半迷香粉末哗啦啦洒落在泥土，只有极少药力飘入院落。

仅仅这点微弱的催动，代价立刻落在糯糯身上。

她小身子猛地一颤，呼吸急促，体温骤然再度飙升，小脸烧得通红，难受地细碎哼哼。

温晚卿心头一紧，伸手贴上额头。

“怎么烧得更重了！”

她四下嗅闻，隐约捕捉一丝怪味，却寻不到源头，只当孩子病情骤然反复。

墙外的柳嬷嬷捏着裂开的竹管，满心惊疑。

好好的竹管，怎么平白无故裂了。

前厅这边。

林知瑶隔着一重院落，敏锐捕捉到后院一闪而过的异样波动。

柳嬷嬷的暗算，失败了。

她小小的拳头在袖子里面悄悄攥紧。

她本想借迷香搅乱院内，趁机撺掇父亲强行进去一探究竟。计划落空。

林崇源还在步步紧逼：“既不肯交出旧物，又不许看一眼孩童。苏景琰，你可想过硬扛下去的后果？”

苏景琰：“草民句句属实，字帖确已出手，绝非刻意藏匿。”

林知瑶脑袋靠回奶娘肩头，装作怯生生孩童模样，奶声奶气补了一句，这话却句句藏刀，说给围观百姓听：

“爹爹，莫不是小妹妹身子不好，才不敢叫外人瞧见？”

一句话，立刻勾起旁人无穷揣测。

苏景琰目光沉沉看向小姑娘：“孩童染病高热，本就该静养，何来不敢见人一说。”

此话落下，不少百姓纷纷点头附和。

林崇源见围观百姓心思已经偏向苏家，再继续逼迫只会落得仗势欺人的口实。他收敛锋芒，不愿当众把事情做绝。

“也罢。既然幼童病重，本座便不叨扰。”

奶娘捧来描金食盒，取出一块金黄桂花糕，搁在前厅木桌，蜜渍桂花闪闪发亮。

林崇源声音淡漠，警告藏在客气之下。

“这点吃食，权当慰问。但旧物之事，我不会就此罢休。苏账房，你好好回想。改日，我还会再来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登车。

奶娘抱着林知瑶跟上。临上车前，林知瑶转过小脸，目光穿透院门，直直望向深幽幽的后院，眼底是不属于三岁孩童的冰冷算计。

护卫一众紧随，车马轱辘声响响起，缓缓驶离。

围观百姓看够热闹，三三两两四散走开。

人群散尽的巷口角落。

沈慕珩抬脚，踩到一小块从柳嬷嬷衣袖勾落的暗云纹锦帕碎片——国公府独有的织料。

他弯腰捡起，指尖紧紧捏住碎片，目光望向马车远去的方向，神色凝重，悄无声息消失在巷尾。

苏家院内。

人全部走远。

砚昭握紧打磨过的木棍，从门后走出来，胸膛依旧起伏。

“就这么放他们走了？”

苏景琰没有答话，目光落向后院墙根。

泥土上散落黄褐色香粉，还有一截裂开的竹管。他弯腰拾起，指尖捻过残留药粉，鼻尖嗅到一丝残存诡异气息。

温晚卿抱着襁褓快步从里屋出来，脸色发白。

“景琰！糯糯烧得更厉害了，呼吸都急促！”

苏景琰捏紧那截裂开的竹管，指节泛白。

“他们不止前厅口舌相争。背地里，已经开始用阴招。”

砚清凑上前看清竹管与药粉，神色骤变：“明面上讲规矩，背地里却下迷香暗算！”

砚昭手中木棍重重顿在地面，双目通红：“这些人，竟然如此歹毒！”

摇篮之中，糯糯昏昏沉沉躺着。腕间菩提珠子，又两颗蒙上灰蒙暗色。浑身滚烫，高热裹挟着她，对外界一切已经感知模糊。

苏景琰握着竹管，望向街口车马消失的方向。

人马虽然退走。

可危险，根本没有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