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秋。
连绵冷雨连浇三日,浸透城外这座流民乱葬岗。
此地本就是时疫爆发之后,专门丢弃无主病患尸首的地方,无人安葬,任由尸身埋在浅土荒草之下。黄泥泡得稀软,一脚踩下去直往脚踝陷,腐叶、碎骨混在泥浆里,一股沉滞闷腐的浊气,随着雨雾四下漫开。白茫茫雨雾锁着荒岗,视野不足三丈,天地间只剩下雨水砸在倒伏荒草、朽烂棺板上的淅沥声响,死寂压得人心头发闷。
陈砚躺在一处塌陷的旧坟坑底,浑身浸透冷水,止不住地发抖。
他快死了。
十九岁,一路逃难辗转至此,饥寒交迫之下染上时疫,高热反复灼烧躯体。同乡怕被牵连,趁他昏迷,把他拖进这片荒岗,扔在坟坑里,等着他断气之后,成为乱葬岗里又一具无名枯骨。
乱世之中,流民性命,轻如尘土。
高烧烧得他意识昏沉,皮肉滚烫,骨头缝里却不断渗出寒意。耳边嗡嗡鸣响,视线时常发黑,雾里仿佛浮动无数淡淡的灰影——那是徘徊在此地,等着亡魂离体的浊影。它们耐心蛰伏,静静等候活人的气息熄灭。
“我不能死在这里……”
求生的执念死死撑着他。陈砚牙关打颤,指尖狠狠抠进湿滑黄泥,拼尽余力想要爬出坟坑。可泡胀的泥土一抓就塌,几番挣扎不仅没能脱困,反倒带动坑壁一块松动泥层轰然滑落。
大块黄泥砸落,埋住他身侧,土层掀开,露出一截沉黑器物的边角。
雨水冲刷走浮土,器物完整轮廓慢慢显现。一尊半尺高的古鼎,鼎身缠绕细密、扭曲难辨的上古纹路,深埋地下不知多少岁月,没有半点锈蚀,只蒙着一层内敛沉静的暗光。奇异的是,雨水落在鼎壁之上,无法凝结水珠,顺着纹路无声滑散,一丝潮气也留不下。
一股清润干净的气息,自鼎身缓缓溢散开来,和四周浓厚尸浊截然相反,驱散了缠绕在他周身的疫瘴浊气。
陈砚目光死死锁在古鼎上。
濒死之下,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。他颤抖着挪动身子,用尽最后力气,将冰凉的手掌按在鼎壁之上。
嗡——
震颤不是来自耳朵,是直接从神魂深处震荡开来。
无数破碎斑驳的画面涌入脑海:枯寂断裂的古老山河,漫天消散的魂影,一道漠然宏大的意志俯瞰万古苍生。碎片一闪而逝,来不及细看解读,只留下无边苍凉,随即消散干净。
陈砚猛地呛咳起来,大口喘息,高热带来的昏沉短暂褪去几分。
这不是凡物。
他不懂什么玄法道术,只是一个底层流民,心底本能生出忌惮。但死亡就在眼前,他没有别的选择。他凑近漆黑鼎口,嘶哑的声音混在雨声里:“若你真有奇异……能不能,给我一条活路?”
他只是绝境之下,病急乱投医的祈求,并不指望真的会发生什么。
可就在话音落下的一刻,古鼎表层纹路微微亮起极淡的白光。
鼎自有一股本能的牵引之力,他浓烈的求生意念,恰好成了引动这份力量的开关。
不远处一具浅埋的疫尸,方才断气不久,寿元尚未彻底散尽,一缕稀薄灰白的寿息残魂,挣脱肉身束缚,漫无目的地在雨雾里飘荡。这一缕残魂没有自主神智,只余下亡者临终的微弱执念,刚好符合古鼎汲取的条件。
受鼎光牵引,那一缕灰白魂息悠悠飘转,径直落入鼎口之中。
嗡鸣再起!
鼎身纹路莹白微光流转,一股温润充盈的暖意顺着掌心血脉,一路蔓延至神魂。
灼烧多日的时疫高热飞速消退,僵冷的四肢重新恢复知觉,快要枯竭的气力一点点回流到躯体。
他活下来了。
但暖意侵入神魂的刹那,一股尖锐灼痛骤然自神魂深处炸开,心口皮肉随之亮起一道外化的虚影印记。螺旋状的浅灰烙印,静静伏在心口,像是用文火烙刻,抹不掉、抠不去。
细碎模糊的低语,缠上他的心神,是那名疫死者残留的碎念,幽怨、微弱,反复回荡。
【窃寿……必承烙印……】
【取一缕生,担一分枷锁……】
陈砚浑身发冷,瞬间明白了。
生机不是凭空馈赠。他偷走了别人未尽的寿元,这道烙印,就是代价。烙印扎根神魂,会永久记下这一缕亡魂的执念,往后每一次汲取寿息,烙印便会加重一分。若是接连吸纳执念相近的亡魂,执念彼此呼应,烙印共振,神魂会最先崩溃。
这是一条拿亡魂性命换自己苟活的险路。
神魂震荡之间,一道单薄的意识碎片浮上来,只两个字,撞进他心底:炼天鼎。
没有详尽的解释,只有一种朦胧的感知告诉他:这鼎自有一套不变的规矩。取亡者未尽生机,生机到手的同时,亡者的念想,也会一并缠上他的神魂。
他下意识后退半步,看向古鼎。
四周雨雾之中,那些等候掠魂的低阶浊影,被炼天鼎干净无垢的气息惊动,纷纷在荒草深处躁动徘徊。它们畏惧鼎的本源,不敢贸然上前,却不肯就此退走,远远窥伺,盯着刚刚诞生烙印的他。
陈砚按住心口发烫的印记,心脏狂跳。
生路摆在面前,枷锁已经上身。他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流民,无意踏入这些亡魂浊煞的纠葛,可从魂息入鼎这一刻起,他再也回不去从前普通人的日子。
这片疫乱乱葬岗,本就是守匠重点巡查之地,常有匠人持桃木尺前来镇封疫煞,防止浊煞成型害人。
雨雾深处,一声清越的木尺碰撞声响,穿透淅沥雨声,遥遥传了过来。
有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