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斜抽打荒草,那一声桃木尺相击的清响,穿透雨幕,越来越近。
陈砚心头一紧,本能地屏住呼吸。
他方才才借鼎窃取一缕寿息,神魂上的烙印还在微微发烫,心口那层浅灰印记,像一盏微弱的灯。他不知道来者是谁,可方才那声响,干净沉稳,和周遭浊物散发的阴冷气息截然相反。
他记得同乡逃难时闲聊的传闻,城外乱葬岗闹煞,官府管不了,便有一类守匠,持桃木尺、布封浊阵,专门镇压疫怨浊魂,不让它们成型害人。
若是守匠……看见炼天鼎,看见他心口的烙印,会如何?
窃寿,取亡魂余温以活自身,这本就是触碰到浊网禁忌的行径。
陈砚不敢赌。他俯身,一把将炼天鼎抱入怀中,泥土沾在鼎身古朴纹路之上,鼎依旧冰凉沉静,不再自发牵引魂息,仿佛方才汲取寿元的异动只是一场幻梦。
他蜷缩着躲在坟坑凹陷处,后背抵着潮湿冰冷的坑壁,尽量将身形藏在倒伏的长草阴影里。
视线透过雨雾,望向声音来处。
不多时,一道青布身影,缓缓自白茫茫雨雾之中走出来。
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,腰间悬着一根半尺长的桃木尺,尺身刻满细密封浊符文,背上背着粗布囊,囊里装着朱砂、符纸、捆魂草。脚步不快,每一步落下,周遭飘荡的淡薄疫浊,都悄悄朝两边避让。
正是苏柏舟。
他是这片区域值守的守匠,每逢雨天疫浊容易滋生,便会定时前来巡岗,清理成型的疫影,封固浅埋尸身,防止怨气凝聚成煞,流窜去附近村镇害人。
苏柏舟目光平静扫过整片荒岗,眉头微蹙。
今日此地的浊气,有些古怪。
寻常乱葬岗,疫雾沉沉,浊息缠绕不散,可方才一瞬,他分明捕捉到一缕干净到刺目的无垢气息,一闪即逝,混在尸瘴之中。那气息绝非浊煞所有,也不是守匠朱砂符水的味道。
他握稳桃木尺,缓步向着气息源头,也就是陈砚藏身的坟坑方向靠近。
坑内的陈砚心脏狂跳,指尖死死扣住怀里的古鼎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苏柏舟身上有一种天然克制浊邪的气场,神魂上的烙印被这股气场映照,灼烧感陡然加重,那些残留在心神里的亡者低语,骤然躁动起来。
【别被看见……】
【不能交出去……】
零碎的执念低语钻进脑海。不是他自己的想法,是方才那一缕疫魂残念,烙印同步生出的恐慌。
陈砚咬紧牙关,强行稳住心神。他现在身子虽靠着鼎借来的寿元稳住,可根本没有半点应对手段,只要被对方发现异样,他毫无反抗之力。
苏柏舟停在坟坑边缘,垂眸向下看来。
雨雾遮挡视线,坑底阴影浓重,他第一眼只看见塌陷的泥土、散落碎骨,还有一团蜷缩的人影。
是活人。
苏柏舟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这片岗是弃尸之地,送来的全是濒死或者已经断气的疫民,极少还有活人生存。
“底下是什么人?”苏柏舟声音不高,雨声衬得他的话格外清晰,“染上时疫被丢在这里的?”
陈砚脑子飞速转动,不敢暴露炼天鼎,也不敢提窃寿一事,只能顺着对方的话,哑着嗓子应答:“是……逃难的流民,同乡嫌我染病,把我扔在这里。”
他刻意压低声音,装作虚弱无力的模样。
苏柏舟盯着坑底打量片刻,没有立刻跳下来。守匠见多了疫煞借活人皮囊伪装害人,不会轻易靠近。他抬手,指尖捻起一点朱砂粉,朝着坑内轻轻一弹。
朱红色粉末穿过雨丝,落向陈砚。
若是被浊煞附身,朱砂触体便会剧烈挣扎、黑气翻涌;若是寻常病患,只会被朱砂的燥气稍稍刺激。
朱砂落在陈砚肩头。
一瞬间,心口烙印猛地发烫,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,陈砚忍不住闷哼一声,肩头皮肉没有发黑溃烂,只是神魂里的枷锁被刺激,痛感直钻脑海。
苏柏舟捕捉到他这一声闷哼,又看见朱砂没有激起浊雾,稍稍松了口气,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:“此地疫浊太重,久待在这里,迟早被疫怨缠上。我可以拉你上来,但丑话说在前头,我是守匠,只镇煞,不治病。”
陈砚权衡片刻。
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。雨越下越大,坑壁泥土持续松动,随时会再次塌方。一直藏着,反而更容易引人怀疑。
“劳先生搭把手。”
陈砚慢慢撑着坑壁起身,刻意将怀中炼天鼎紧贴胸腹,用破旧衣襟牢牢遮住,不让鼎身露出来。他抬起一只手,伸向坑沿。
苏柏舟俯身,伸手将他拽了上来。
触手能感觉到,这年轻人的体温已经退下去不少,不似高热濒死之人。苏柏舟心中那一点疑虑又重了几分,只是面上不动声色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收回手,目光扫过方才泥土垮塌的位置,那里只剩下新鲜滑落的黄泥,看不到古鼎半点痕迹。
“沿着这条路往东边走,两里地有一处破土地庙,暂时可以避雨。别再往荒岗深处去,深处已经成型好几道疫影,入夜之后会猎生人。”苏柏舟淡淡叮嘱,桃木尺在掌心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陈砚低头道谢,刻意避开和苏柏舟对视。
“记住,这片地方亡魂杂乱,不要起贪念,不要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苏柏舟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,目光若有若无掠过陈砚心口位置。
他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、属于亡魂执念的气息,只是气息微弱混杂,被疫瘴掩盖,他一时分辨不出源头,只当是这少年在坑底被残怨沾了身。
陈砚后背一层冷汗。
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只是没有确凿证据,暂时没有发难。
“我晓得。”
陈砚不敢久留,拱了拱手,按照苏柏舟指引的方向,低着头快步离开,身影很快走进雨幕,朝着东边土地庙的方向去了。
直到陈砚走远,苏柏舟才重新看向那座塌陷坟坑。他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点坑底泥土,泥土干净,没有怨煞浊气,唯独残留那一缕转瞬即逝的无垢本源气息。
“古怪。”苏柏舟低声自语,“方才那股气息,到底是什么?”
他想不通,便拿出符纸,画了一道封浊符,压在坑边,先把这片区域的疫怨锁死,打算之后有空,再来仔细探查。
另一边,陈砚一路踩着泥泞,冒雨赶路。
走远之后,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,可心口烙印的灼痛一直没有消退。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底梳理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炼天鼎,抽取亡者寿息续命,烙印扎根神魂,记下亡魂执念。
烙印会被守匠的封浊器物、朱砂刺激,产生痛感。
同源的亡魂执念,还会彼此共振,一旦共振爆发,神魂会先崩碎。
这不是什么仙缘,是悬在头顶的刀。
他低头看向怀里隔着破布静静躺着的古鼎。鼎安安静静,没有异动,不会主动哄骗许愿,只会顺着浓烈的求生意志,本能牵引寿息。
想要活下去,就离不开它。可每用一次,枷锁便重一分。
走到半途,雨势稍稍放缓。路边荒草丛里,一道淡薄的浊影远远跟在他身后,飘飘荡荡,不敢靠近,只是尾随窥伺。
是方才荒岗里的掠魂浊影。
它忌惮炼天鼎的无垢本源,不敢贸然扑杀,却盯上了身上带着烙印、沾染亡魂气息的自己,想等他神魂虚弱的时候,伺机夺魂。
陈砚回头瞥了一眼那团灰扑扑的影子,心底发凉。
从他汲取第一缕寿息开始,浊影、守匠、亡魂执念,所有潜藏在乱世阴影里的东西,都已经盯上了他。
不多时,一座倾颓大半的土地庙,出现在视野前方。断了半边庙檐,泥塑土地神像斑驳开裂,地上积着雨水,勉强可以遮雨。
陈砚走进庙中,反手用断木顶住庙门。
庙内安静,隔绝了外面的雨声。他这才小心把炼天鼎取出来,放在潮湿的供台之上。
借着破洞漏进来的微光,他低头凝视心口那道浅灰烙印。
白标微光淡淡的,安稳蛰伏。
这是第一道枷锁。
陈砚伸出手,轻轻抚过鼎身纹路,低声自语:“我只想活下去。可这条路,到底要走到什么地步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鼎身纹路,在昏暗之中,微微一闪。
夜色,正在缓缓笼罩大地。荒岗之外,浊煞暗流,已经悄然涌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