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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陋屋暂栖,城内病声
作者:奈何天本章字数:1695更新时间:2026-10-31 16:51:27

县城街道狭窄,青石板坑洼不平,两旁店铺大多破败。不少铺子半掩门板,生意冷清,只有几家粮摊、药铺前挤着人,空气中弥漫着药草苦气与灰尘。

陈砚不敢往热闹正街久留。人多眼杂,若是遇上苏柏舟那样的守匠,对方只需凝神一嗅,说不定就能察觉到他身上残留的亡魂执念气息。

他沿着侧边僻静的巷弄往里走,专挑人烟稀疏的小路。一路打听,寻到一处靠着后巷的宅院。房主是个寡居老妇,家里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,狭小逼仄,只有一扇小窗,租金要几个铜板,按月结算。

老妇打量他一身破烂,面有菜色,瞧着是逃难过来的。陈砚低声同她商议,眼下手头拮据,按月交付,先付一部分定钱,余下的到月补齐。老妇斟酌片刻,见他看着安分老实,便应了。

“夜里安分些,莫要乱跑,也别带外人过来。”老妇收下定钱,叮嘱一句,递给他一块朽木门板的插销,“这巷子不太平,最近城里闹病,夜里常有病人咳嗽呻吟,听见了别多管闲事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陈砚低声应下。

偏房很小,地上铺着一层薄薄干草,墙角堆着几根枯柴,屋顶漏着细缝。胜在隐蔽,巷子深处来往行人不多。关上门,外面的喧闹一下子淡了大半。

陈砚先把门窗仔细检查一遍,插上插销,又搬来一块石块抵在门后。做完这些,他才松了口气,缓缓坐到干草上。

怀里的炼天鼎隔着粗布,一直安安静静。他小心取出来,放在脚边干草上。

天光从小窗斜斜落进来,落在鼎身扭曲的纹路之上,没有一丝光亮泛起。

他低头看向心口那道浅灰烙印。

依旧是淡淡的虚影,温温的,那一缕疫死者的细碎低语,已经微弱了许多,不再像刚汲取寿息那会儿,时时在心神里萦绕。却没有彻底消散,如同一根细丝线,轻轻拴在神魂之上。

他闭着眼,试着凝神去感知烙印。

没有震荡,没有拉扯,只是一种长久挥之不去的滞闷。

他又回想一路记下的种种迹象,在心里慢慢梳理。

天光、生人烟火,都能压制浊影,却无法根除;

鼎不会听从心念主动猎取寿息,触发的契机,他依旧猜不透,只知道濒死之际那一次,它动过;

每一缕寿息带来的执念,都会留在烙印里,执念相近,便有震荡的隐忧;

守匠能辨识浊气,对夺寿的行径绝不姑息。

这些都只是他亲眼所见、听来、再自行推想出来的碎片,没有一件是确凿不移的道理。

正沉思间,巷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。

咳得撕心裂肺,是疫病发作的样子,一声接着一声,隔着土墙飘进屋内。不止一处,东边、隔壁院落,零星都有病人的呻吟。

进城前流民闲谈说城里闹病,原来不假。

疫病蔓延,便会不断有人走到生命尽头,不断生出他能取用的寿息孤魂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陈砚心头便跟着一沉。

诱惑就近在咫尺。若是有人在附近断气,魂息飘出,他是不是就有机会再添一缕寿元,多几分活命的底气?

可风险同样摆在眼前。

第一,他生机安稳,按照之前的猜想,多半引不动古鼎;

第二,城里病患大多是同一场疫病染上身,临终的痛苦、恐惧,是极为相近的执念。倘若真的接连吸纳疫亡者的寿息,无数同源执念堆在烙印上,那种神魂震荡的凶险,怕是会立刻找上门;

第三,城内有守匠走动,一旦此地接连出现亡魂异动,气息扩散,极易引来探查。

他不敢冒这个险。

乱世里求生,贪一步,或许就是万劫不复。

陈砚抬手按住心口烙印,压下心底那一丝躁动。

寿元再多,若是执念共振,神魂受损,拿到手的生机也留不住。

他把炼天鼎收回怀中收好,不敢一直摆在外头。这东西太过扎眼,万一老妇进来打扫,或是别的邻居无意撞见,根本解释不清。

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闭目歇息。一路赶路紧绷到现在,身体早已疲惫。只是他依旧不敢深睡,浅眠休养,心神始终留着一分警醒。

城外荒原,那道浊影还被烟火人气阻隔,静静守在入城的来路。只要他哪一日独自出城,远离人群,那团灰影,便会再次跟上。

城内疫病悄悄蔓延,阴影藏在街巷之间。守匠在城中巡行,暗中留意疫煞滋生。

一边是源源不断的寿息诱惑,一边是看不见的枷锁与窥探。

他暂时有了落脚之处,却没有真正的安稳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巷子里响起两个人低声交谈的声音,从门外缓缓走过。

“又一户撑不住了,听说今晚怕是熬不过去。”

“等咽了气,得尽快抬去城外乱葬岗,久放在屋里,容易滋生疫怨。”

陈砚睫毛轻轻一颤。

又一个快要走到尽头的人。

他静静听着脚步声走远,屋子里重归安静。

他清楚,往后这样的声音,在这座城里,会常常听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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