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路越往前,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大多是和陈砚一样拖家带口的逃难流民,衣衫破烂,面黄肌瘦。有人咳个不停,带着疫病留下的虚症,人人脸上都挂着疲惫惶然。乱世之中,县城像是一处临时的避风港,可谁都清楚,这港湾并不安稳。
远处的城墙低矮斑驳,是这座小县城的外郭。还没到正门,沿路先铺开一大片连片茅草棚,是流民自发搭起来的落脚处。臭气、药味、饭食的焦糊味混在一起,在空气里沉沉飘着。
陈砚放慢脚步,不动声色扫过四周。
身后那道一路尾随的浊影,在靠近人居烟火之后,明显更加畏缩。它悬在很远的荒草边缘,灰影淡得几乎要看不见,不敢再往前靠近人群。烟火人气,似乎又是一重约束它的东西。
它没有离开,只是被隔在了这片流民棚区之外,安静蹲守,等着他再度孤身走入暗处。
陈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天光、生人烟火,都能压制浊影这类阴物。可压制不等于消灭,只要条件合适,危险依旧会卷土重来。
他低着头,混进人流,走进茅舍连片的区域。
棚子挤得很紧,狭窄通道里,几个流民正围坐在一堆微弱篝火旁闲聊。锅里煮着寡淡的野菜,热气寥寥。陈砚寻了一处边角、相对安静的空棚,靠着木柱坐下,没有主动搭话,只默默听旁边人的闲谈。
“听说了吗,西边那片乱葬岗,最近邪门得厉害。”一个面色蜡黄的老汉压低声音,开口说道。
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浑身一紧:“不是一直都闹吗?难不成又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不一样。”老汉往篝火凑近一点,声音压得更低,“前几日夜里,有人远远看见岗上有影子飘来飘去,不是寻常的野鬼。还有人说,镇岗的守匠先生,连着好几晚都往那边跑。”
“守匠先生……就是拿桃木尺的那些人?”另一个年轻流民问。
“正是。官府管不了这些脏东西,全靠他们四处巡查镇煞。听说他们眼尖得很,身上沾了怨魂浊气的人,远远就能瞧出来。”
听到守匠二字,陈砚指尖微微一收。
是苏柏舟这类人。
他静静听着,不显露半分异样。
“那守匠,会不会随便拿人?”年轻流民有些害怕,“要是不小心沾到脏东西,是不是要被他们带走?”
“那倒不是。守匠守的是煞,不是抓普通人。可若是有人主动招惹亡魂、动了不该动的东西,坏了规矩,他们绝不会手软。”老汉叹了口气,“老话讲,亡魂有亡魂的去处,活人的寿数是定好的,强行去抢,早晚要遭反噬。”
陈砚心口那道烙印,轻轻泛起一丝微热。
这话像一根细针,扎在他心上。
旁人只是代代相传的模糊老话,可他已经亲身走在了这条抢寿的路上。反噬是什么样子,他只能隐约猜想,只知道有一种执念互相震荡的凶险藏在烙印之中。
“还有别的怪事。”老汉又接着说,“前些天有个单独赶路的货郎,夜里走山道,第二天被人发现倒在路边,人是好好的,可像是丢了魂,整日呆呆傻傻,问什么都不答。有人说,是被浊影叼走了魂气。”
“浊影?”妇人抱紧怀里的孩子,声音发颤,“那东西还能跟着人进城附近?”
“怕烟火,怕白日,却不会凭空消失。专挑落单、身子虚的人下手。”老汉摇了摇头,“所以夜里千万别独自往野地里去。”
零碎的流言,一点点印证着他一路以来亲眼见到的景象。
浊影、守匠、亡魂、不能擅夺寿数的规矩。
这些传闻都是市井口口相传的模糊说法,没有人说得清浊影从哪里来,亡魂消散之后去往何处,守匠又靠着什么本事镇煞。所有真相,都裹在一层朦胧的迷雾里。
聊了一阵,篝火旁的话题转向粮食、疫病、苛捐杂税,不再提阴邪怪事。
陈砚站起身。此地人多眼杂,一直停留容易引人留意。他打算先去城门口看一看,问问入城的规矩,看看能不能寻一处更隐蔽、能暂时落脚的地方。
临走前,他下意识朝后方荒原瞥了一眼。
那团淡淡的灰影依旧停在远处荒草间,安静等候。
只要他单独走出这片流民棚区,远离人群烟火,它便会再次跟上。
陈砚收回目光,朝着城门方向缓步走去。
城门口站着几个持长矛的兵丁,神色懒散,挨个打量入城的流民,偶尔伸手搜一搜包裹,主要是提防流民夹带违禁之物,倒不是专门追查邪祟。
排队等候的时候,他又暗自梳理自己一路积攒下来的观察:
浊影畏天光、畏生人烟火;
炼天鼎在生机安稳之时无法引动,触发契机大概率和濒死求生的念头相关,只是尚不能完全确定;
烙印会留存亡魂执念,相近执念积攒,会生出神魂震荡的隐患;
守匠能察觉浊气、异样气息,专门镇煞,对窃寿这类行为零容忍。
全是零散的碎片,没有完整的脉络。
他不知道这片天地之下,是不是还有更多像炼天鼎一样的古物,也不清楚守匠这套传承背后藏着什么,那些四处游荡的浊影,源源不断出现,根源又在哪里。
这些疑问盘旋在心底,暂时没有答案。
很快轮到陈砚。兵丁草草扫了他一眼,见他只是一个孤身流民,没有可疑物件,挥手放行。
跨过城门门洞的那一刻,喧嚣人声扑面而来。街道两旁有杂货摊、小吃担子,叫卖声、争吵声、咳嗽声交织在一起。
城内看着比城外茅舍热闹,可陈砚没有半分放松。
这里有人群,也会有守匠走动。他怀里藏着炼天鼎,心口烙印藏着一桩不能见光的秘密。
进城,只是暂时躲开荒郊夜里的阴物。真正的难处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