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熬了多久,雨势一点点衰歇。
灰蒙蒙的天光,慢慢从庙顶破洞渗进来,冲淡庙里浓稠的黑暗。夜雨停了,只有屋檐还在断续滴水,叮咚落在泥泞地上。
陈砚一夜未敢深睡,只是靠着土墙闭目养神,神经始终绷着。
他抬眼往门缝外看去。
方才整夜守在外面的浊影,形态淡了许多。灰蒙蒙一团缩在荒草阴影里,不再像夜里那样紧盯庙门。天光像是天然压制它的东西,令它力量衰弱,行动也畏缩不少。
但它没有走。
依旧远远悬在那里,隔着一段距离,不肯放弃追踪。
陈砚心中了然,浊影惧怕光明,却并未彻底退去。只要天色再度变黑,它又会恢复昨夜的模样,继续尾随窥伺。
不能长久困在这座破土地庙里。此地离乱葬岗太近,疫浊浓重,夜里各类阴物游荡,待得越久越凶险。
他小心将炼天鼎揣回怀中,衣襟裹紧,牢牢护住。又拿起地上一根干枯粗壮的树枝握在手里,算作一点微薄依仗。
他缓缓挪开抵住庙门的断木。
木门吱呀一声推开,潮湿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。陈砚踏出庙门,目光先扫过四周野地。
那团浊影往后飘开数丈,躲进一片长得茂密的荒蒿后头,只露出淡淡的灰边,仍旧跟着他的动向。
陈砚不再理会,认准东边通往县城外围土路的方向,抬脚往前走。
脚下泥土泥泞,每一步都要费些力气。路边野草挂着水珠,风一吹,水珠簌簌滚落。
一路前行,四周渐渐脱离荒岗范围,疫瘴的闷腐气息淡下去,换成荒野草木潮湿的土味。
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前面土路拐弯处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路边沟里躺着一具尸体。
是个中年妇人,粗布衣裙破烂,半边身子浸在积水中,看样子是逃难途中病倒,死在了路旁。刚断气没多久,肤色尚且没有彻底发灰。
一缕淡淡的灰白魂息,正从她头顶慢慢飘起来,在半空中悠悠盘旋。
陈砚脚步顿住,呼吸放轻。
这和当初荒岗那缕疫魂很像——寿息未尽,没有凝成浓烈怨煞,是鼎似乎能够接引的那一类孤魂。
他下意识按住怀里的炼天鼎,心底生出一丝渴望。
多一缕寿息,便多一分活命的底气。乱世朝不保夕,谁也不知道下一场疫病、一次意外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上。
念头刚起,他又猛地想起心里那层猜想。
想要引动鼎汲取寿息,或许需要濒死极致的求生意念作为引子。
他此刻生机安稳,身子没有半点衰败之感。哪怕面前就放着一缕现成的寿息,鼎多半也不会有所反应。
陈砚站在原地静静观察。
那缕妇人的魂息漫无目的飘着,没有神智,只有一点微弱的念想,像是牵挂着什么,反反复复在尸身上方绕圈。这念想,和之前那名疫死者临终的恐惧、高热的痛苦并不相同。
是不一样的执念。
陈砚心头一动。
若是日后真的要汲取多缕寿息,尽量挑选执念不同的亡魂,是不是就能避开那种执念相互呼应、震荡神魂的凶险?
这只是一个设想,没有办法验证。可这个念头牢牢刻在了他心里。
他盯着那缕魂息看了片刻,没有贸然靠近。
就算鼎能引动,他也不敢在这里动手。这条土路偶尔会有赶路的流民、挑货小贩经过,一旦被人撞见,说不清缘由。更何况,那道浊影还躲在远处蒿丛之后,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若是他在此处动用古鼎,魂息入鼎的异动扩散开来,难保不会引来别的东西。
陈砚压下心底那一点贪念,不再停留,绕开路边沟渠,继续顺着土路往前走。
走出一段距离之后,他回头瞥了一眼。
那缕妇人魂息还在原地盘旋,慢慢变得稀薄。再往后,怕是会一点点散在风里,归于无形。
本该属于她的生机,就这么白白消散。
陈砚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。他也是挣扎求活的流民,明白这妇人临死之前的苦楚。可他同样清楚,若是换作昨夜在荒岗,濒临绝境的是自己,他依旧会伸手抓住那一线生机。
活下去这件事,本身就沉重。
他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。
身后,那道浊影依旧不远不近地缀着,如同甩不掉的影子。天光之下它虚弱迟缓,可只要等到黄昏日落,黑暗再度降临,危险便会重新抬头上浮。
又往前走一阵,远处已经隐约能看见县城外围稀稀拉拉的茅草屋轮廓。
快要靠近人居之地,路上偶尔能遇见独行逃难的百姓。陈砚收敛神色,低着头,混在路边赶路的人流边缘。
他知道,进了县城,不等于安全。
苏柏舟那样的守匠,应当也会在县城周边走动。城里藏着官府、流民、黑市,谁也说不清暗处还蛰伏着什么。他身怀炼天鼎,心口烙印藏着窃寿的秘密,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。
怀里的古鼎安安静静,没有半点动静。
陈砚指尖隔着衣衫,轻轻贴在鼎身。
他现在手里握着活下去的门路,可这条路没有任何章法指引,所有取舍、风险,全都要靠他自己一点点试探、掂量。
前路遥遥,浊影尾随,枷锁随身。
县城的轮廓,在薄雾里静静矗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