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匠的脚步声走远许久,巷子里那股清肃、压得疫浊俯首的气息,才一点点散尽。
可陈砚身上的寒意,迟迟褪不下去。
他蜷缩在干草堆上,胸膛剧烈起伏,指尖死死攥着衣襟下的炼天鼎,指节泛白。方才那短短片刻,他几乎是贴着刀尖呼吸。只要他生出一丝贪念、贸然引动鼎去攫取那缕疫魂寿息,此刻暴露的就是他。
心口烙印还在发烫。
不只是被守匠尺气惊扰的刺痛,方才那名隔壁妇人临终残留的恐惧、不甘,隔着魂息遥遥飘过来,和烙印里那道旧的疫亡碎念轻轻共振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,没有彻底爆发,却足够撕咬他的心神。
无数细碎、灰暗的情绪钻进脑子里——高热灼烧喉咙的窒息,眼睁睁看着自己气力一点点流干的绝望,舍不得亲人、舍不得这人间的不甘。那不是他的感受,可现在,他清清楚楚尝到了。
陈砚抱着头,闷哼一声,眼眶无端发酸。
他懂。太懂这种滋味了。
不久之前,躺在荒岗坟坑里的他,也是这般,不甘心就这样烂在泥里,化作无人记得的枯骨。他拼命想要抓住一点生机,什么都愿意赌。
所以他才握住了炼天鼎。
可如今他才明白,偷来的寿数,从来不是白白装进自己身子里的暖意。那些亡者没能带走的痛苦,会跟着执念一起,缠在他神魂上,日复一日慢慢啃噬他。
别人死去,归于尘土;他靠着他们剩下的生机苟活,还要替他们背着未了的遗憾。
“我不想害人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黑暗里。
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。
他没有去杀人,没有主动去追猎亡魂,只是捡拾那些本该随风消散的残息。道理他反复跟自己说,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负罪感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羡慕方才那名守匠。
桃木尺一响,朱砂燃符,安魂送煞,走的是堂堂正正的路子。守匠站在光里,护着街巷,安抚亡魂,一举一动都心安理得。
而他,只能缩在这间漏风的偏房阴影里,怀里藏着一桩见不得光的秘密。一旦被戳破,没有辩解的余地。在所有人的规矩里,窃寿,就是罪。
世道太苛刻了。
疫病横行,粮米贵如金,流民像草芥一样成片倒下。好好活着这条路,早就堵死了。摆在他面前的,只剩这一条沾满亡魂余念的险径。
要么安分等死,和城外无数流民一样,悄无声息埋进乱葬岗;
要么继续借鼎偷寿,一边享受生机回流的温热,一边背负越来越重的执念枷锁,时时刻刻提防共振撕裂神魂,提防守匠的桃木尺。
心火在胸膛里烧着,一边是求生的滚烫渴望,一边是愧疚、惶恐、自我厌弃,两股力量拉扯、拧绞,疼得他几乎要发抖。
他抬手,轻轻抚过心口那道浅灰烙印。
它安安静静伏在那里,像一个洗不掉的印记,是他和那些亡者之间,斩不断的牵连。
“若是我不去取寿息……再过一段时间,我又会变回那个快要病死的样子。”陈砚闭紧双眼,喉结滚动,“到时候,城外那只浊影,会等着我。”
他忘不了荒岗雨夜里,那团灰影静静窥伺的模样。浊影不会讲规矩,不会管他是不是被逼无奈,只等他生机衰败,一口吞掉他的神魂。
死,是简单的。难的是,明知道前路步步是枷锁,还是想要撑下去。
巷子里又飘来断续的咳嗽声,一声一声,敲在他心上。城里疫病还在蔓延,每一天,都有人撑不住,会有新的寿息残魂诞生。
可这些疫亡亡魂,执念同源,碰都碰不得。一旦吸纳第二缕,震荡反噬随时会来。
城里的寿息,是诱人的毒。
想要活下去,他只能去找不一样的亡魂。不是染疫而死,执念不同,痛苦不同,或许才不会轻易触发烙印共振。
可那样的亡魂,大多在城外荒野。
出城,就意味着重新回到浊影的视线之下。天光尚可压制它,一旦入夜,荒郊就是浊影、疫煞的猎场。
他心里反复掂量:苏柏舟这类守匠,值守重心是乱葬岗核心尸区,多在夜里阴物活跃时巡岗镇煞;白日大多回城休整,巡查松散,只要他远远绕开荒岗主区域,挑偏僻野路走,未必会撞上。可这终究是赌——荒野辽阔,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恰好遇上外出探查的守匠。
出城,是赌。
留在城里,是坐以待毙。
两难像两块巨石,狠狠挤压着他。
陈砚慢慢松开攥紧鼎的手,掌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。他掀开小窗一点缝隙,望向城外的方向。夜色沉沉,荒原隐在黑雾之后,藏着浊影,藏着孤坟,藏着他唯一能找到的、相对安全的寿息,也藏着灭顶的危机。
他不是不怕。怕极了。
怕浊影扑上来撕碎神魂,怕撞上巡岗的守匠,怕积攒的执念一朝共振,在剧痛里一点点疯掉、崩碎。
可比起恐惧,他更怕回到濒死的滋味,怕那种浑身滚烫、力气一点点抽干,静静等着被埋进黄泥的绝望。
“我想活。”
这一次,这句话不再是平静的自语。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颤,藏着少年人被逼到绝境里滚烫、执拗的渴求。
活着,不是贪。只是乱世里,一个流民最卑微、最奢侈的念想。
他靠在冰冷土墙,一夜无眠。烙印时不时传来微弱的悸动,那些亡者细碎的情绪,和他自己的惶恐、不甘缠在一起,揉成一团化不开的沉重。
天快亮的时候,巷子里渐渐有了早起百姓走动的声响。
陈砚心里拿定主意。
他要出城一趟。
挑白日,借着天光,去远离乱葬岗的荒野偏僻处碰碰运气。他要找的,是意外亡故、执念迥异的孤魂。
他要小心避开守匠巡查的路线,也要时刻警惕,那只一直守在荒原入口的浊影。
这一趟出去,每一步,都悬在生死线上。
晨光一点点刺破黑暗,落在窗沿。
陈砚将炼天鼎紧紧贴在胸口,藏好。眼底褪去茫然,只剩下被煎熬磨出来的、孤注一掷的坚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