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铺在郊外的野径上,风里少了城内浓重的药苦,取而代之是野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。
陈砚一早便出了城。
他刻意绕开流民往来的主路,斜斜折向侧边的山溪小道,离那片乱葬岗远远的。他牢牢记着心里掂量清楚的分寸:守匠的重心在荒岗尸堆,多是入夜之后才在那边镇煞安魂,白日巡查稀疏。可荒野茫茫,赌局从来没有稳赢一说,每多往前走一步,悬在心头的不安就重一分。
身后很远的荒原边缘,那团浊影跟上来了。
白日的天光死死压着它,灰雾淡薄,轮廓虚虚晃晃,不敢靠近人居烟火,也不敢全速贴近。它就像一团洗不干净的灰,飘在灌木丛、土坡的阴影里,隔着几十丈的距离,安静缀着。
它不急。
它依旧在等,等天光褪色,等陈砚生机衰败,等他露出破绽。
陈砚没有回头去看,可那股阴冷黏腻的存在感,始终贴在他后颈,挥之不去。怀里的炼天鼎隔着粗布贴着心口,冰凉,沉甸甸的,像一份甩不掉的契约。心口烙印温温的,只有一缕疫亡者残留的恐惧,安静缠在神魂深处,没有躁动。
只要他不引动鼎、不攫取魂息,烙印散出去的气息就极淡,混在山野间本来就有的杂浊里,很难被远距离捕捉。这是他唯一的掩护。
沿着溪流往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溪水叮咚,两岸生满杂乱芦苇。
转过一处河湾,陈砚猛地顿住脚步,呼吸一滞。
浅滩边,躺着一具妇人的躯体。
她大半截身子浸在微凉溪水之中,粗布衣裳被水泡得沉重,发丝散乱铺在水面。看模样,是失足落水,早已没了气息,却不是染上疫病而亡。
一缕灰白魂息,正慢悠悠浮在她躯体上方。
没有疫亡者那种灼烧般的痛苦、濒死的恐慌。这缕魂息裹着的,是绵长、柔软,又撕心裂肺的牵挂。像是一遍一遍朝着来时的方向眺望,念着家里尚且年幼、无人照管的孩子。
陈砚站在芦苇丛之后,攥紧了拳头。
是完全不一样的执念。
烙印里寄存的那道,是疫病缠身、在高热里等死的绝望;而眼前这道,是母亲放不下孩儿的惦念。两种念想互不相近,若是真的吸纳这一缕寿息,应当不会立刻触发那种神魂拉扯震荡的凶险。
是他寻了许久,最合适的那一种。
活下去的渴望骤然在胸腔里烧起来,滚烫得几乎要灼破皮肉。只要满足触发的契机,只要鼎能够引动这缕魂息,他便能再多握住一截寿数,往后不必那么快重新跌回濒死的绝境,不必被动等着病痛、等着浊影狩猎。
可目光落在那道盘旋不去的母魂上,那股热切,又被巨大的酸涩狠狠浇上一层冷水。
她不是害怕自己死去。
她舍不得的,是留在家中无人照料的孩子。
陈砚静静望着那缕孤魂,心口一阵阵发闷。他也是无依无靠的人,尝过孤零零悬在世上、没有谁惦记,也没有谁可以奔赴的滋味。他能读懂这份牵挂有多沉。这个妇人,到生命最后一刻,心里装着的依旧是孩子。
若是他取走她余下的寿息,这份放不下的惦念,就会跟着烙印缠进他的神魂里。往后无数个日夜,这份母亲的牵挂,会和他自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,时时在心底回响。
他捡的是本该随风消散的残息,没有亲手推她入溪,道理他清清楚楚。
可共情不会因为道理就消失。
他会背负她的念想,替她记住那个孩子,记住这份没能落地的惦念。
“我只是想活……”他唇瓣轻轻颤抖,低声自语,心里的拉扯痛得发紧,“可她,也放不下她的孩子。”
一边是自己求活的烈火,一边是对一个亡母的不忍,两种情绪拧成一股,反复撕扯他。
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衣襟下的古鼎,指尖微微发抖。
他还记着那个猜想:鼎的引动,或许需要濒临绝命的求生意志作为引子。如今他生机安稳,哪怕这缕魂息就在眼前唾手可得,鼎多半也是沉寂不动的。
就算他愿意拿性命冒险,刻意把自己逼到濒死,还有别的风险悬在头顶。
荒野虽偏僻,依旧属于守匠巡查的范围。一旦魂息入鼎的那一刻,异动气息向外炸开,哪怕离荒岗很远,也有可能被恰好在此处巡行的守匠捕捉到。苏柏舟那一柄桃木尺,那道清肃压服浊邪的气息,昨夜巷中的一幕,还清晰刻在他脑子里。
还有远处那只浊影。
浊影看不懂窃寿的门道,却能感知魂息剧烈动荡。一旦鼎亮起微光,这团灰雾说不定会不顾一切冲过来。
诱惑近在咫尺,可层层枷锁、重重危机,把那条路堵得死死的。
那缕母魂还在水面上空一圈一圈徘徊,淡淡的魂光时明时暗,正在一点点耗散。用不了多久,这缕牵挂,就会散进风里溪水里,彻底归于虚无,再也不留半点痕迹。
陈砚咬紧牙关,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可以赌,可这场赌局的代价,他未必扛得住。
他往后慢慢退了半步,藏进更深的芦苇阴影之中,不再靠近河滩。他没有办法动手。不仅仅是害怕守匠、害怕浊影、害怕猜想里的触发条件未必成立;更是心底那一点柔软,拦着他,让他不能伸手,收下一位母亲最后的惦念。
他看着那道魂息,默默看着。
风掠过芦苇,沙沙作响。溪水流淌,带着逝者无声的遗憾向前奔去。
身后远处,那团浊影依旧安静悬在坡地阴影里,无声地盯着他,耐心等候。
陈砚最后看了一眼浅滩上的身影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——求生的灼热、共情的酸楚、无能为力的怅然。
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。
白日的时间有限,一旦拖到黄昏,天光褪去,浊影便会挣脱大半束缚,荒野会彻底变成它的猎场。
他转过身,沿着溪流,继续往更偏僻的方向走。
他没有取这一缕寿息。
可心底那团挣扎的火,没有熄灭。他清楚,往后他还会一次次遇上这样的孤魂,一次次站在这样两难的关口。
只要他还想活下去,这样煎熬的抉择,就不会停止。
旷野辽阔,草木苍茫。
孤母的牵挂留在溪畔,而他,揣着冰冷的古鼎、带着一身枷锁,继续在乱世的夹缝里往前走。身后浊影遥遥相随,暗处,不知有没有守匠的目光,正掠过这片山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