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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旷野茫然,暮色催归
作者:奈何天本章字数:1612更新时间:2026-11-01 19:12:16

日头慢慢向西斜沉,暖意淡了,风里浸上山野的凉。

陈砚沿着溪岸漫无目的地往前走。

说不上是去哪里,也没有一定要寻到什么的打算。只是城里那方狭小偏房像一口闷罐,疫病的咳嗽声日夜绕在耳边,街巷里飘起来的魂息全裹着一样的高热恐惧,他不敢碰,也碰不得。

留在城里,就只能干等着。

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上来的病痛,等着身子一点点垮下去,等到生机衰败的那一日,城外那团浊影,自会寻上来。他怀里揣着炼天鼎,可在城中,这东西和一块冷石头没有两样。

出城不是笃定能寻到生路,只是绝境里一点本能的奔赴。他也清楚荒野里常有流民倒毙,可死人多,不代表他就能遇上合适的魂息。

有的死去多时,残息早就随风散了;有的同样染疫而亡,执念同源,碰不得;还有不少游离的魂息,要么被守匠巡及时安走,要么被四处游荡的浊影悄悄吞吃干净。他不会钻进荆棘沟壑四处翻找尸首,只能顺着路走,能不能遇上,全凭偶然。

荒野辽阔,机会稀薄,他心里早有这个准备。也有可能,走整整一天,什么都遇不见。

身后坡上,那团浊影依旧不远不近跟着。天光压制之下,它始终淡淡的,像一团散不开的灰雾,安静悬在阴影里,不扑,也不走。它好像明白,此刻的陈砚还不是猎物,只是在耐心等候时机。

一路行来,四下安静。

偶尔能看见荒坟土堆,碑石歪斜,早不知埋的是谁,却没有新亡的魂息浮起。方才溪畔那名落水妇人的身影,已经落在身后很远了。他没有回头。那份沉甸甸的母亲的惦念,还在心头压着,一想起来,胸口就发闷。

他慢慢停下脚步,靠在一棵老树下喘气。

走了大半天,双脚酸痛。他抬手按住心口烙印,那一点温热平稳如常,只有最早那一缕疫亡者的碎念,偶尔轻轻蹭一下心神,微弱又模糊。

他其实也说不清,自己到底在期盼什么。

就算真的再撞见新亡之人,依照之前的猜想,他生机安稳,鼎未必能引动。就算侥幸能引动,又要再经历一遍这样的煎熬——一边是活下去的渴望烧得胸口发疼,一边是接住另一个人的遗憾与苦楚,把别人未了的心结绑在自己神魂上。

每一次取用寿息,都不是单纯拿到生机,是认领一份枷锁。

可他又没法说服自己就此安心回城,再也不踏出来。

只要回到巷子里,那种被困住的窒息感又会裹上来。日日听着邻舍的呻吟,看着死亡在街巷里无声游走,自己却束手无策,只能静静等待厄运落到自己头上。这种坐以待毙的滋味,比荒野里的风险更磨人。

风卷着枯草,在脚边打旋。

他在树下静静站了许久,四下空空荡荡,没有新的亡魂气息。

今天多半是一无所获了。

暮色已经铺上山脊,天边染上一层浅灰。天光一旦彻底褪去,浊影身上的束缚便会松脱,荒郊就不再是他能停留的地方。守匠夜里也会动身,往乱葬岗一带巡行镇煞,入夜之后在野外游荡,撞上的概率会大上许多。

该回去了。

陈砚轻轻吐出一口气,压下心底混杂的失落与松快。失落是这一趟没有抓到那一线渺茫生机;松快,是不必再面对一次两难的抉择,不必再承受那种撕扯。

他转身,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县城走。

只是往回走没多久,他察觉到一点异样。

原本一直固定跟在远处坡地阴影里的浊影,不再维持原来的距离。它一点点往前飘,灰雾的轮廓比白日清晰了几分,离他更近了。

天光还没有完全暗下来,明明还能压制它。

陈砚脚步一顿,脊背骤然绷紧,手不自觉按向怀里的炼天鼎。

它为什么提前靠近?

他环顾四周,草木寂寂,溪流缓缓流淌,看不见别的东西。没有新的亡魂浮起,也没有听见桃木尺叩击的声响,没有守匠靠近的气息。

浊影悬在数十步外的矮树丛上方,不再继续逼近,只是静静停住,雾状的躯体轻轻翻涌,一直牢牢锁着他的方向。

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警告。

陈砚不敢再耽搁,加快脚步往回城的路赶。

他不知道这团浊影察觉到了什么,或是单纯耐不住漫长的等候。他只知道,不能拖到天黑。

旷野在暮色里一点点沉向昏暗。

他依旧两手空空,没有拿到新的寿息,心底悬着的不安一点没有消减。出城一趟,没有得到想要的机会,只再一次清清楚楚体会到一件事:

他的活路从来不由自己掌控,不管是待在城里,还是走在这片荒野,他始终都在夹缝里飘着。

身后那团灰影,依旧缀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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