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天刚蒙蒙亮,晨雾裹着寒凉漫过城郊土路。
陈砚依旧选北隅那条偏僻荒谷出城。这里不在守匠常走的巡山路线上,只是近日接连出了抽魂的怪事,荒野里的气氛,比往日更沉。
他没有贸然深入,踏出城门那一刻,烙印便轻轻泛起一丝微麻。
经过几次寿息浸润,他感知向外铺开,如同一张浅淡的网。远处草木间,浮浊散乱的阴冷气息、荒坟里沉淀的旧残息,一一被他分辨出来。
他缓步前行,目光不动,心神借着烙印静静探查。
浮浊的气息散乱虚浮,没有章法,遇上了,怀中炼天鼎溢出的那点本源气息便能逼退。但苏柏舟昨日提及的凝影不一样,那东西生了粗浅灵智,懂得藏伏设袭,不能当成普通浊秽看待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雾气渐浓。
一股和浮浊截然不同的浊息,从前方谷地的乱石堆后飘来。
阴冷凝实,收敛大半,刻意贴着地面游走,若是换做前些时日的他,未必能提前捕捉。
陈砚脚步顿住,侧身躲到一棵枯树之后,呼吸放得极缓。
是凝影。
他看不见对方本体,只凭烙印传来的感应判断,这团浊秽懂得蛰伏,没有漫无目的游荡。想来是嗅到了活人的生气,悄悄绕过来,打算等他走入埋伏圈再发难。
陈砚指尖贴在衣襟,隔着布料按住炼天鼎。
他没有主动引鼎。残烙这一层,他做不到随心调动鼎力,鼎的威慑,只凭本能流露。
他静静等着。
片刻之后,灰黑色的浊雾自乱石缝隙缓缓渗出,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形,轮廓不断扭曲、流淌,没有面目,两只雾团似的眼窝,锁定枯树这边。浊雾蠕动,一股刺骨寒意扑面而来,周遭草木的生机,都在缓慢枯蔫。
凝影没有急着扑杀,它在试探。
陈砚心底权衡。
浮浊怕鼎的气息,可凝影有了灵智,未必会一样。
他没有退路,此地开阔有限,往后退要穿过一大片无遮蔽的坡地,更容易被缠住。
他微微松开心神,不再刻意压制鼎的本能。
怀中炼天鼎轻轻一震,一层极淡的暗褐微光悄无声息漾开。没有巨响,没有耀眼光华,只是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向外铺开。
靠近的凝影猛地一滞。
缠绕而来的浊雾剧烈翻涌,像是被烈火灼到,向后急缩,雾形都散了几分。它忌惮这股气息,却不像浮浊那样直接溃散逃开。只是徘徊在十余步之外,浊息起伏不定,在进退之间犹豫。
成了,确实能震慑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鼎的本能威慑,只能逼得对方不敢近身,无法直接打散这团凝浊。只要鼎的气息一弱,它多半还会再次扑上来。
这便是残烙状态的上限。
陈砚心里了然。
若是方才硬要催逼鼎发力,他没有主动引动鼎力的本事,强行催动只会透支自身寿元,得不偿失。
他不打算久耗。趁着凝影忌惮迟疑的间隙,贴着枯树,慢慢横向移步,绕开乱石谷的方向,向着另一侧稀疏林带退去。
凝影在原地盘旋,浊雾翻滚,一直盯着他的背影,却始终不敢跨过那道淡淡的鼎威边界。直到陈砚走远,烙印传来的浊影气息慢慢淡下去,他才松了口气。
一路继续往荒野深处走,感知始终敞开,留意周遭动静。
没多久,他又捕捉到一股气息。
不是亡魂,不是浊秽。
那是一种干净到诡异的阴冷,没有浊雾的黏腻,悄无声息,像水一样渗在泥土里,正是前日守匠谈论的、抽走生魂留下的痕迹。
他快步上前,隔着数丈远停下。
路边倒伏着一具乡民尸体,衣衫整齐,身上没有伤口。生机、魂息一并消失,周遭空荡荡的,连一丝残念都没有留下。
地面的痕迹极浅,转瞬便会被晨雾、尘土盖掉。
陈砚只远远看了一眼,没有靠近。烙印隐隐生出排斥感,炼天鼎在怀里安静蛰伏,没有半点反应。
这手段,和浊秽、寿印完全是另一条路子,鼎的威慑,对它不起作用。
他不敢多停留。守匠会分片巡查此地,说不定很快就会赶到。
他调转方向,继续往更偏的山坳搜寻。
此行的目的,是寻找匹配执念、风险可控的亡魂,吸纳寿元填补消耗,慢慢打磨烙印,一点点靠近凝丝的门槛。
只是这片荒野,已经不再只有浊影与亡魂。那暗中抽魂的东西藏在秽网缝隙里,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悄然现身。
一路搜寻许久,临近正午,烙印终于捕捉到一缕平缓柔和的魂息。
是个采药的老妇,失足跌落山涧,已经断气。执念只是牵挂家中独自看家的小猫,情绪平和,没有狂怨凶戾,适配度很高。
陈砚寻了一处视野开阔、退路通畅的岩坎,确认四周没有凝影、没有那股诡异抽魂气息,也听不到桃木尺叩动的声响。
他站定,心底那股生机亏虚的感觉慢慢浮起,作为引子,引动炼天鼎。
暗褐微光再度一闪,淡弱的魂丝从山涧下缓缓飘起,流入鼎中。
没有汹涌的情绪冲击,只有一缕淡淡的惦念,轻轻落进神魂烙印之内。温和的寿元顺着枷锁流淌,补足他这些时日消耗,烙印又悄悄厚重一丝。
吸纳结束,魂息余烬随风散入山野。
陈砚闭目片刻,接纳这份新添的残念。依旧只是安静沉淀在心底,不会撕扯,只是往后睡梦之中,或许会多出一只蜷缩在破屋角落的小猫。
他抬眼望向连绵无边的荒岭。
残烙的局限,他已经试清楚了。
鼎威可慑浮浊,能逼退凝影,却无法根除;遇上守匠,遇上那暗中抽魂的未知存在,依旧只能避、只能逃。
想要真正从容藏住烙印,拥有更强的自保之力,唯有等烙印的碎痕交织拧成寿丝,踏入凝丝。
收好炼天鼎,他不再久留,循着来路,小心往县城方向折返。
雾气渐渐散去,阳光惨淡地铺在荒土之上,这片笼罩在秽网之下的民国山野,藏着越来越多看不清的暗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