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后巷小屋,日头才爬到半空。
陈砚关上门,石块抵紧门板,屋内只剩一点从屋顶缝隙漏下来的淡光。
方才吸纳砍柴老汉那一缕寿息之后,他一直隐约觉得神魂里多了一层变化。
他能清晰感受到烙印扎根已经很深,寿息一次次浸润肉身神魂,感知浊秽、魂息的范围比起最初远了不少,鼎溢出的微弱本源气息,已经能惊退漫无目的的浮浊。只是局限依旧明明白白摆在那里:不能主动催发鼎力,烙印的气息很难收束,只要距离近了,守匠便能捕捉到那一缕异于常人的印记。
他靠着土墙坐下,掌心贴着心口烙印的位置,慢慢沉下心神。
之前烙印气息都是向外散溢,不受控制,像暗夜里点着一支孤烛,老远就能被人看见。他试着顺着鼎与神魂相连的那一丝微弱联系,向内收束。
很难。
烙印本就是炼天鼎刻在神魂上的契约枷锁,天生向外散发窃寿的浊异气息。他稍一用力收拢,烙印便传来酸胀的刺痛,老汉惦念老伴的细碎念想,跟着翻涌上来,在心底轻轻盘旋。
残烙这一重,本就没有自如藏息的本事。他只是借着寿息浸润带来的神魂敏感度,勉强摸索法子,一点点压下外泄的印记气息。
反复试了十余次。
每一次收拢,都要耗损体内不多的寿元。虚乏感悄悄泛起,他及时停下,不敢贪进。
最终也只能做到勉强压住大半气息,没法完全消弭。若是遇上苏柏舟这类初尺守匠凝神细查,依旧会暴露;只是寻常远远扫过,不容易被一眼锁定。
他指尖摩挲着衣兜里那片粗糙木简。这是当初在荒岗拾到炼天鼎时,压在鼎边碎石下的东西,当时他烧得昏沉,只顾着活命,随手揣起,一直没顾上细看。木简朽得厉害,大半字迹蚀没,只勉强辨认出两个名目:残烙,凝丝。
从第一次烙印成型,到如今接连吸纳数缕寿息,烙印一点点变厚重,感知一日比一日清亮,鼎的本能威慑也更强。照这个变化来看,残烙一重里面,应当也有深浅之分。
他估摸自己,已经走到残烙这一层靠后的地步。距离凝丝那道门槛,还差不少火候。想要踏入凝丝,先要学会藏。
这条路急不得。
要再稳妥吸纳数缕适配的寿息,让烙印持续浸润神魂,丝络慢慢成型,才有机会跨过这一关。
他收起木简,不再强行尝试敛息,闭目调息,消化刚得来的寿息,适应新增的执念残念。
不知过了多久,巷外传来交谈声,是两个守匠,声音压得很低,刚好顺着土墙缝隙飘进来。
“接连三起,生机凭空抽尽,魂丝不留,不是浊影所为,也不是疫怨作祟。”
“柏舟,你怎么看?浮浊只追衰败生机,凝影会留浊痕,可这些死者周遭,干净得反常。”
陈砚眼睫微抬,安静听着,呼吸放得极轻。
是苏柏舟。
“不是咱们已知的浊秽阶。”苏柏舟的声音平稳,“浊秽分浮浊、凝影、浊煞、渊浊四层,我都见过。这种手段,是直接剥离生魂,痕迹隐于秽网缝隙。我怀疑有人在借秽网做别的手脚。”
“叛匠?”
“不好说。周魁销声匿迹许久,若是他,动静不会这么零散。先分片巡查,记下出事地点,标记秽网薄弱节点。另外记住,寿印一脉,残烙气息散而难藏,凝丝方能隐迹,遇上,优先示警,不要贸然独对。”
陈砚指尖微微一顿。
守匠这边,果然也知晓寿印的这两个名目。
苏柏舟几句话,印证了木简的记载:残烙,气息难藏;凝丝,才有隐蔽的本钱。
他在心里默默对照。
浮浊最弱,以他现在的状态,可以凭鼎威逼退;遇上凝影,只能小心周旋,不可缠斗。
苏柏舟手持桃木尺、朱砂符,本就是用来镇秽安魂。方才他亲口提起寿印一脉,叮嘱同伴小心应对。陈砚暗自揣测,这类守匠的手段多半对烙印有所克制。真要是正面撞上,他多半讨不到好处,稳妥的法子只有躲藏、跑路。
浊秽、寿印、安尺,层次的强弱轮廓,他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借着缝隙望向城外连绵的荒野。
抽魂的怪事还在发生,守匠已经盯上了,并且怀疑和秽网、叛匠有关。往后的荒野,会越来越凶险。
他既要继续出城寻找寿息填补消耗,慢慢打磨烙印,向着凝丝的门槛靠近;又要避开守匠大范围的巡查,提防那种能无声抽走生魂的未知东西。
没有捷径。
每一缕寿息,都是一次权衡,一次枷锁叠加。变强的好处真实可感,反噬也如影随形。残念不会爆发式撕扯心神,只是日复一日沉淀,悄悄混进他的思绪里。
他摸了摸怀里安静沉寂的炼天鼎。
今天的敛息练习不算成功,但至少摸到了门道。
等下次出城,他会更加谨慎。一边规避风险,一边慢慢积攒,静待烙印由残碎烙痕,拧成寿丝,踏入凝丝。
天色渐晚,巷子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又慢慢响起来,裹在昏沉的暮色之中。乱世之下,阴阳夹缝里,所有人都在各寻活路,只是他选的这一条,步步都踩在禁忌的阴影里。
